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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汉明:作为一个名词的江南(2)         
邹汉明:作为一个名词的江南(2)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数:1870 更新时间:2011-5-27 16:21:06

白粉墙(1)
  
  
  白粉墙是遗失在江南民间最后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它那朴实、简洁、沉默、凄凉的宽度里,依然有一首近乎无声的素歌——在有搭没搭地用吴地的方言哼唱。
  
  说来也怪,最明显地勾勒出白粉墙存在的,是有月亮的晚上——空虚的面积,活脱脱一张游魂的脸,一张《聊斋志异》里的画皮。有关白粉墙的故事,总是像其下半截表面的青苔,在背阴处盛开。阳光中的白粉墙其实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就像所有的鬼魂都害怕阳光,大白天都要藏起身影一样,阳光中最显眼的不是白粉墙的面孔,而是面孔上黑的和红的标语,以及标语的末尾几个匕首投枪般的惊叹号——一个时代的蛮横,连一堵与世无争的白粉墙也不肯放过,听凭一条条谵妄的、性高潮般的标语给拦腰一刀,硬生生地斩为两截。面对一个时代的蛮横,白粉墙倒是表现出少有的豁达,再肮脏的词语,再下流的图画,抹在脸上,眉都不皱一下。一个民族有关下半身的惊世骇俗的想象力,白粉墙最是清楚不过了。回想狗年月里,谁都可以去白粉墙上涂鸦——无论是一双毛茸茸的青筋直暴的权力之手,或是三岁小儿一双雪白粉嫩的纤手,白粉墙都不会在乎。白粉墙相信雨水、阳光和石灰洗刷不掉的污秽,另一双看不见的手——时间的巨手轻易地能将它们抹去。料想不到的是,若干年后,公正的时间不仅抹去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标语——那个时代的痰迹,我们民族的丑陋部分——连霉迹斑斑的白粉墙本身一堵接着一堵都给推倒了。时至今日,这高大的白粉墙,和戏台上戏子们身穿的宽大长袍(两者惊人相似)一道,突然绝迹了,做了时间这本大书的书签,永久地夹在了已经翻过去的某个页码之中。已经越来越孤单的乡村和城市改建过程中拆剩的孤零零的白粉墙,还是储藏过去年代完整影像的一面镜子吗?或许只有在几条若隐若现的残剩的标语中,可以看出,一个时代过于喧嚣的脚步曾在此逗留,一个民族的喘息还依稀可辨。明月高悬的晚上,白粉墙还是一个幽怨的眼神吗?还会记得受它庇护的人民的沧桑,记得长枪短枪顶着后脑勺的惊恐吗?白粉墙是民族记忆中缺失的部分,撕开这部时代之书的封面,里面码得结结实实的青砖,和上面覆盖的鱼鳞形的黑瓦一道,共同构成了空虚而寒冷的中国南方乡村——那惨白的色调里面,暗含着无法言传的凌辱。因此,在皎洁的月光下,它的凄清、苍白才那样醒目,仿佛吊死鬼的脸庞那样突兀。而那残留的赭红色笔划,宛然是女鬼嘴角边渗出的殷红血迹——这样的色调在越剧《李慧娘》里出现过,也曾在某些黑白电影里见到——在我出生的小村子,我亲眼目睹了乡亲们去大队里搬来放映机,在一堵粗糙的白粉墙上放映电影《奇袭》和《平阴坟》,后者影像的阴森,和白粉墙少有的孤单相得益彰。有月光的晚上,我是不大敢抬头看白粉墙的,尤其害怕自己的影子打在它上面,害怕看到自己的另一面——如此虚弱和单薄。白粉墙惨白的面容里,蕴藏着不可揣摩的凶险,其形象总让我和葬礼上的白幡发生可怖的联系。白粉墙是遗失在江南民间最后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它那朴实、简洁、沉默、凄凉的宽度里,依然有着一首近乎无声的素歌——在有搭没搭地用吴地的方言哼唱。[/size]



蚕豆(2)
  
  
  一棵植物,花开如睁开的眼睛,又有一只隐藏在枝叶间的小小耳朵,这植物定有神异之处。当然蚕豆的神异处还是它的本质部分——埋葬在豆荚里的一粒一粒一粒扁平而具体的蚕豆。
  
  蚕豆有花,状如蝴蝶,尤其是春风徐徐吹来,黑白分明的蚕豆花,并立的两瓣微微张开,很像一只蝴蝶立定在碧青碧青的豆杆上。蝴蝶飞累了,自然会落在植物的支杆上面,这一落,望去黑白黑白黑白一大片,都隐身在茂密的叶脉中间,好像开蝴蝶大会;蚕豆花又像儿童的大眼睛,漆黑的一个圆点就是眼珠,就是瞳仁,外面白色的是眼白。蚕豆还长有一只一只的小耳朵,在一根细长的丝绒线的顶端,一只蚕豆耳朵,像纸上的逗号那般大小,随着豆杆的颤动而瑟瑟发抖。我们摘到的蚕豆耳朵,通常是比大不比小,谁摘到大的照例都要惊叫一声,这情形让我想到一个生肖故事,说某天老鼠和牛比大小,两个家伙一道来到大街上,围观的看客只喊老鼠大得来,大得来,而对真正的庞然大物牛不置一“大”字。所以,十二生肖中,牛的座椅倒是排在老鼠后面,鼠老大,牛老二。蚕豆的耳朵是世界上耳朵队伍里最小的耳朵了,小得让我们看着都要生出怜惜来。偶尔看到一只稍稍大一点的,采摘的人就会像看到大老鼠一样夸张地大发一声感慨。一棵植物,花开如睁开的眼睛,又有一只隐藏在枝叶间的小小耳朵,这植物定有神异之处。当然蚕豆的神异处还是它的本质部分——埋葬在豆荚里的一粒一粒一粒扁平而具体的蚕豆。扁平而且泛着绿光,顶端还有一道弯弯的黑眉毛,真是黑得自然,绿得也精神。嫩绿的蚕豆是食客的美味。晚清随园主人袁枚的方法是:“新蚕豆之嫩者,以腔芥菜炒之。”(见《随园食单》)。芥菜清炒嫩蚕豆,现在是清明前后江南寻常百姓家老灶头上的一道家常菜,其始作佣者就是这个袁子才。对于这道小菜,袁赞美之声不断,竖起大拇指认为“甚妙”,袁子才的确是吃客——这样的吃客也只能出现在富庶的江南——而且真正吃出文化来了。袁的诗文普通百姓现在谁还记得,但是他发明的这道小菜,却是江南人没有一个不知道的。不过,话说回来,嫩蚕豆好吃,老蚕豆同样好吃。老蚕豆须浸水后剥去一层外壳,我们老土的叫法称豆瓣。豆瓣咸菜汤,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是江南农村蒸架上一道大倒胃口的常见风景——黄几几,黑威威,餐餐摆在八仙桌上。当年我每每看到这碗小菜,连动筷子的念头都没有了。蚕豆完全熟透是在初夏辰光,望去,原先碧绿的一片转为黑色的一片,连豆荚也转黑了,豆荚里的蚕豆变得极其坚硬,那才真正成熟了。那时候,乡村流行露天电影。黄昏时分,摸黑来到野地上,拔来一大堆蚕豆杆,掏出一盒火柴,点火自燃,一阵欢天喜地的“毕剥”声后,欢蹦乱跳的野火熄灭了,以袖子口扇去灰烬,一堆香喷喷的爆蚕豆出现在我们面前。满满的两口袋,来到电影场上,与同伴分享——那是至今还记得的逍遥时光。 [/size]



茶馆店(3)
  
  
  茶馆店是热闹小镇的一个小小的沸点……
  
  江南的老镇子大多得了运河水的滋润。仿佛为了报答运河的恩情,各种老字号的店铺也大多开在河边。一边是咿咿呀呀的木橹声,喷喷喷喷的挂机声;一边是青石板上的的笃笃的脚步声,小商贩的吆喝声,煞是热闹。而茶馆店是热闹小镇的一个小小的沸点。若以一天里的时间计,茶馆店的热闹当以凌晨六七点钟为最。无论刮风下雪,每天天蒙蒙亮,四方的乡邻,手臂上挂着提篮,卖了自留地里种出来的蔬菜,鸡窝里摸出来的鸡蛋,每每跨入熟悉的小茶馆,坐在一个寻常的位子上。不用招呼,店家便一手提着大水壶,一手拿来搪瓷小茶壶和一只小盅子,摆在茶客面前。搪瓷茶壶里面,茶叶是早就放好了的,老习惯,红茶,分量要重一点,冲出来的茶浓得要有点苦味,这样喝着方才解恨呢。忙里忙外的店家这会儿过来了,用抹布擦一擦桌子,又赶紧塞回腰间。一手的两个手指头早就拎起小小的搪瓷壶盖,另一只高抬的手上一道热气腾腾的沸水直入壶中。不用担心会有一滴沸水滴落在你身上或者桌面上。其速度之快捷,手法之利索,令人啧啧称奇。壶盖“的”地一声重新盖好。稍歇,茶客端起茶壶,倒满一小盅,抿着嘴唇轻轻吹一口气,“滋溜”一声,将满满一小盅茶水一口喝下,当真是暖胃暖心的好茶啊!茶客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喝了一声好。老茶客这会儿自腰带上解下旱烟管,慢条斯理地装填自制的烟草,捻好霉头指,点火。“嚯”地一声,将霉头纸吹燃,旁若无人地在一旁敲潮烟。稍微讲究一点的老茶客,黝黑的八仙桌面上,还要摊开雪白的云片糕,细嚼慢咽,权当点心或早餐。而大多数茶客,三三两两,堆在一边,大摆龙门阵。上至天文,下到地理,前朝遗事,当代奇观,乃至隔壁阿二偷鸡摸狗,邻家寡妇夜半歌声,伴随着茶馆店里腾腾上升的热气,在一张张漏风的嘴巴上穿梭。这时的茶馆店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时光在一张张饱经风霜、满是皱纹的脸上流淌。在眼睛通红、胡子拉杂、最底层、最民间的鲜活的老脸上,时光分出了层次。但是时光不会分出这些彼此熟稔的茶客们贫富的悬殊、地位的高下——一根旱烟管在他们粗糙的手上轮转,一根根劣质纸烟在他们的手上转递着,民间的智慧也不时地在他们的嘴巴上蹦出来。他们开着粗野的玩笑,毫无顾忌地骂娘,有时又像孩童一样开开镇上或市里某个大人物的玩笑——皆出于真性情。对普通百姓而言,最有意义的一天就是在这样一间人声鼎沸的茶馆店里开始的。他们的智慧,他们的生命在这里得到了滋养。我因此想到,中国人乐天知命的性格,古老民族旺盛的生命力,大概要在多如牛毛的茶馆店里,最是看得清楚不过的了。 




臭卤甏(4)
  
  
  在过去,江南的普通人家,几乎家家都有这样一只臭卤甏。
  
  
  灶间不大,灶是两眼灶,乡下的普通人家,这样的规模足够了。灶头对面通常是一只七石缸。灶头间里长脚灰尘多,通常,七石缸口用木盖盖住,缸里的水因此碧清四爽。七石缸边上,是一只简陋之极的长方形木头桌子,桌面上,凌乱地摆着一个已经略显凹形的圆形木墩头,墩头上是一把菜刀,刀刃上渗着铁锈,刀边上是一团黑乎乎的抹布,已经完全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长条木桌下面,是各种堆叠着的杂物,杂务遮掩处,是一只落满灰尘的甏,灰头土脸地局促一隅。甏口用尼龙纸封固,尼龙纸上,压着一块厚厚的青砖。这个甏,就是吾乡大有来历、大名鼎鼎的臭卤甏。在过去,江南的普通人家,几乎家家都有这样一只臭卤甏,臭卤甏里臭出来的菜,放饭镬子的蒸架上蒸,这小菜,就是江南最最家常的菜,很下饭。臭卤甏的制作并不难,我小时候,亲眼看到我母亲做过一回,我母亲去墙角落里拎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甏,汰干净,倒扣,将水迹晾干,再去邻居小毛毛家讨要了一小碗臭卤汁,倒入甏中。再把这天吃剩的扁豆节汤、边笋汤之类的汁液倒入甏中,密封,臭卤甏就算制作完成了。我母亲的制作方法是最简便的一种。因为有现成的臭卤汁做引子,倘若没有这一小碗臭卤汁,制作起来就要稍稍复杂一些。一般是,去自留地里断几棵苋菜梗,去叶,切得一般长短,放清水里浸,过了一夜,水面上起了一层白白的泡沫,便将苋菜梗取出,水沥干后再放入原先的甏里,撒上一把盐,待其发霉,甏中多多倒入清蒸的素菜汤即可。写到这里,我母亲在一旁搭话:乡下考究一点的人家,甏里要放胡椒、花椒之类吊吊鲜头的。还说,臭卤甏一定要盖牢,不然的话,苍蝇会飞进去拉屎,甏里就会生虫,我们家那一个,就是因为没有盖好出虫倒掉的。考究的人家,一只臭卤甏,用上好几年都蛮好的。臭卤甏里臭得最多的,一般是豆腐干、老豆腐、菜篰头、菜梗子,都是乡下极其平常稀罕之物。豆腐干最是常见,往往是,上午放进去,下午即可取出,滴上几滴金黄色的新榨的菜油,饭镬子里一蒸,别有一种令人胃口大开的异味,入口肥美异常。至于豆腐的臭法稍稍要讲究一些,有些人家的主妇用纱布扎紧,放入甏里“臭”上一会儿,这就避免了豆腐完全融化在甏里面的尴尬。即使在乡下人家,臭卤甏也是上不得台面的,只能局促在屋角落里。乡下人家也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个臭卤甏。我母亲知道我在写这个一年四季满头灰尘的东西,笑我,说这有什么好写头的。笑了会儿,她承认,臭出来的菜篰头、菜梗子的确是很好吃的,她用“酥糜糜的”来形容之。我没有问母亲辰光长远的臭卤甏要不要消毒,随手翻到陆明写臭卤甏的文章,找到了答案。老陆的方法是:用一把烧红的火钳,“探入甏中‘滋’地一下。”这个活儿我小时候做过,非常过瘾,不过不是用在臭卤甏里,我甚至将烧得通红的火钳“滋”地一声插到七石缸里,还记得伴随着一声“滋”而腾起来的一股烟雾,一股异味,但从没有想到以此方法来给臭卤甏消毒。 



船(5)
  
  
  船划行在江南八百里水乡,与马车、轿子、汽车、火车……共同构成了大地上移动的风景……船是一个奔跑在水面上的动词……船的速度对应着袅袅沉香,沙漏计时的幽暗沉静岁月,船构成了一个缓慢但是从容的时代。
    
  对于远方来说,船就是一只巨大的鞋子,风的脚穿上它,在水面上健步如飞。船的路是世界上最明亮最平坦的路,但是处处充满着深不可测的旋涡。也许,船就是一条浓缩的路,是路上一个平移的标点,是一个可以携带可以藏身其中的驿站。船的形状宛如一只打开的翅膀——对于翅膀而言,风是磨砺它意志的一个老朋友。或许船的发明就是为了满足人类想飞的梦想,为了遥远的彼岸——无论地理上还是心灵上的。船划行在江南八百里水乡,与马车、轿子、汽车、火车……共同构成了大地上移动的风景。船是一个奔跑在水面上的动词,从一个地方奔向另一个地方,奔跑足以构成它简单的一生。船有时候静静停靠在码头上,带着远方归来的满足,带着刚刚卸下的不安分。难得宁静的船,喜欢在河港温柔的怀抱里讲述它离奇的故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喜欢听船的故事——辛巴达航海,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明朝张岱讲述的夜航船里那个伸脚的小和尚……它们都和船有关。这样的一只船,是探险,是悲欢离合,是民间智慧。在一个慢腾腾的时代,一只船就是一个孤寂的小宇宙,就是一次餐风饮露的水上旅行——其间充满了新鲜的发现。其实船的实体简单到可以仅仅是一根挖空的木头——而这,才是人类最初发明的原始的船——独木船。人类最后的一刻也和船有关,也是一根木头(如绍兴印山越王大墓),或者是用几片木头拼凑起来的—— 一只普通的棺材(船)。船带着我们,使得我们在水上的行走成为可能,使得在我们开辟了荒野荆棘之路后,又开辟了一条情意绵绵的水上航路,一条梦幻般的道路。在水面上,船的嘴唇和浪花的牙齿唇齿相依——船载着一种诗意的生活,以便让我们从容打量流经船舷边的旧时光,打量我们的灵魂是否像曾经的水面一样纤尘不染——而其间最优雅的那个姿势无疑属于我的隔壁邻居丰子恺——挑选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带着黄酒,艺术和闲散的时光,雇一条简陋的小木船,从古镇石门湾的接待寺上船,一推一拉,吱嘎吱嘎,一路吟唱……。船摇过崇福、长安、塘栖……进入杭州——啊,一条船可以和一个艺术家的生活结合得如此亲密,以至让新世纪里频繁坐中巴上高速进出杭州城的一个诗人生出嫉妒。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加速度。船的速度对应着袅袅沉香,沙漏计时的幽暗沉静岁月,船构成了一个缓慢但是从容的时代,就像今日汽车构成了一个奔驰的时代一样。船是千百年里飘行在江南水乡的一个常见意象。船与水互相印证彼此的活力,它们的步调曾经那么一致,共同书写着江南的梦幻篇章。最近二十年,当船退出一条条河流,当它们作为一个修饰河流的形容词,摆在博物馆里,作为过去水乡生活的见证而被搁在岸上,一遍又一遍被陌生人用他们的惊讶油漆一新,一只巨大的活生生的翅膀就这样成为了一个标本——甚至连养育它的河流也毫无例外地被高挂了起来。 



春草(6)
  
  
  青草的绿,是庞大、具体的绿,最是赏心悦目,那是一种卑微事物扯破了喉咙喊出声来的绿,是直见性命的绿,是绿的精华。
    
  很难想象,江南的春天如果没有了青草,会是什么样子。“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谢灵运),正是春草的疯长,才让我们觉出了光阴的流转。春草是睡眠了整个冬天的江南正在醒转过来的第一个眼神,是大地对于我们那一颗深陷在物质中的心灵的一次大面积的提醒。当大地绷断了冬天的绳索,当土地的欲望被温度和湿度唤醒,第一个探出头来报告春天来临这个消息的,是一棵纤细到能够穿过针眼的青草。尽管声音来自低处,来自底层,远远比不上青蛙的喉咙和燕子的翅膀的自信;尽管这个声音几乎被漆黑的泥土淹没,但是,一棵怯生生的青草将春天给说出来了。说出春天的青草在风里摆弄着腰肢,招呼着同伴。藉着春光和小雨的营养,青草慢慢长大,结成了一个春天的联盟。但是青草仍然是无名的,仍然不能飞离地面。青草的秉性是谦卑,软弱是它的另一个代名词。所有的青草都依恋大地,懂得感恩。它们躲在树木的背阴处,躲在青石板底下,和苔藓为伴,以躲避剪刀般锋利的二月的风。但背阴处的青草仍是青草部落的少数党,大多数的青草都勇敢地站在风口,承受阳光,沐浴着东南风,过着一种积极的面向阳光的生活。青草以风的搓揉来增强腰肢的柔韧,甚至绝少数的青草,还主动列队,走到农民的大脚板底下,愿意在他们的践踏之下,磨砺自己的意志。就空间而言,青草的家族卑微而庞大,目标单一,顽固地追逐远方。远方有多远,它们的脚步和喊声就有多远;就时间来说,青草屡遭删刈却从不用担心这个家族会有断子绝孙的一天。因此,青草的活动完全可以肆无忌惮——你可以在一棵枯树的枝桠里看到它尖细的芽儿,也可以在一堵白粉墙上瞧见它的身影,还可以在一条石缝里,目睹它擎着高高的旗帜,瘦骨伶仃地在向你挥手和吟唱。当春草从地面喷涌而出,全面占领江南的时候,我们才能领略春天的风韵,才能感到大地的绿和天空的蓝,成了两个平行的诗句。所以,完全可以用春草的多寡来衡量春天的脚劲,来衡量春天浓烈的程度。当春草完完全全铺展在世人面前,我们经过冬天的那颗心自会碧绿起来。青草的绿,是庞大、具体的绿,最是赏心悦目,那是一种卑微事物扯破了喉咙喊出声来的绿,是直见性命的绿,是绿的精华。暮春三月,在一片草绿的呐喊与厮杀中,要叫出春草的名字不是那么一件容易的事情。不过没关系,春草原本无名,就像一部伟大的史书中隐姓埋名的平常百姓,只有一个庞大的文件名,而没有单个的活生生的个体。我们已经习惯并喜欢上了这种无名——说到底,是喜欢春草贴地贴心的那种姿态——青草不像花朵,站在万众注目的枝头,以寂静的*来提请人们的注意。春草惦记着自己在大地胸膛上的一个小位置——在低处,甚至更低……假如有一天,冷冰冰的水泥剿灭了青草,没有了青草的点缀,春天还能称为春天吗?春草像古典诗词中的忧愁,多而繁密。而在古代,将春草比作离愁,本来就是中国文人的专项发明——“离愁恰似春草,更行更远还深”(李煜),要知道,卑贱的春草也曾经过皇帝用心的抚摩,而经过南唐后主抚摩过的春草,自然身价百倍,万世流芳。[/size]




蓝印花布(7)
  
  
  蓝印花布对应着一个已逝的年代——一个用木头、青砖、油灯、线装书、团扇、青瓷、儒家的礼仪等等构筑起来的年代,一个将自己的青春牢牢勒紧的时代。
    
  我总以为蓝印花布的出现与星象有关——白花点点的图案,撒播在暗淡的老蓝布上,蓝白相次,蓝得浓烈,白得纯洁,好像星星的眼睛布散在神秘的苍穹之中——其实不是,它是一次偶然的产物,是某个无名的染坊师傅失手做下的一次杰作。我相信这可能是真实的(真实,其实就这么简单),我甚至看到了那个无名的小师傅惊慌失措的眼神,两只无助的手臂悲哀地下垂着……这个传说中笨头笨脑的染坊师傅,肯定被自己的行为惊呆了,他为自己的粗心大意烦恼得快*了。但是,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是,上帝竟然将他的这个失误令人惊奇地显现成了人世间的一个奇迹。看来,许多好东西,都不是聪明人刻意创造的。事物的超凡脱俗的品性,反倒在无意中成就。蓝印花布的出现是天意,也是中国民间文化的必然产物。它让吃惯了鸡鸭鱼肉的食客忽然吃到了一碟素炒马兰头,其欣喜之情可以想见;其幽姿逸韵,更在色容之外。蓝印花布对应着一个已逝的年代——一个用木头、青砖、油灯、团扇、青瓷、线装书、油纸伞、儒家的礼仪等等构筑起来的年代,一个将自己的青春牢牢勒紧的时代。它粗糙的手艺,是民间的,作坊里出来的;它朴素的颜色——蓝和白,来自沉稳的中年性格。深沉和略带忧郁的江南性格给了蓝印花布一个醒目的基调,既老于事故,又活泼得有点儿调皮。一匹蓝印花布高挂在长竹竿上,仿佛静止的雪花还没有在瓦楞上完全融化,两种本来并不显眼的颜色,这会儿互相将自己衬托出来了。在蓝印花布上,我看到了镇定的性格和灿烂的心灵,它兼有少妇的端庄和少女的顽皮,我仿佛看到前者用手掌试图捂住后者叽叽喳喳的嘴巴——而珠玉乱溅的少女的声音终于还是从指缝间漏出来了。蓝印花布是民间的产物,据说宋代已经在江南一带出现了,但它的盛行却是在明清两朝,而且基本上只在民间流行,因此,它没有绫罗绸缎的富贵气和霸气,它带着山野小巷的气息——有点粗糙,有点蛮不在乎的我行我素——好像爱美的江南女子插在云鬓里的那枝山花,美在自然、鲜活和无言。穿着蓝印花布的女子行走在一个令人神往的旧江南——那个青石板的、水的江南,无论何时,总是和蓝天、白云、翠绿的万物相得益彰的一段风景(情)。 




运河(8)
  
  
  大业六年(610年)隋炀帝敕令开凿江南河,自京口(今镇江)至余杭,全长八百里,是谓江南大运河
    
  运河自北而南,逐渐洞悉了江南人的脾性,变得缓慢、低沉、轻言细语。运河一入江南佳丽地,桀骜不驯的水流一改往日的坏脾气,仿佛不是沿着河床在流淌,更不会与激越的船体,与黝黑威严的两条堤岸进行殊死的辩论,而只是一味地——滋润。运河报恩似地润泽两岸的桑林、水田、以及近一千四百年来生生不息的人民。运河自我家门口流过,千百年里没有变幻过模样,连她的嗓音都没有变过。运河喃喃的低语,惟恐惊扰了我们的旧梦。运河从来不需要睡眠,哪怕在最寒冷的冬天,别的河流全然封冻了,她也不会在冰冻的梦中沉沉睡去。相反,运河总是拍着我们的鼾声悄然远去。运河即使流经我的家门口,来一个直角转弯,也不会留下过多的旋涡。在运河书写的那一页白纸上,我很少听到类似于沉船等重大灾难发生。运河像一条冗长、黝黑的布匹,将多少个世纪里消化不了的刀剑温柔地缠绕着,磨去了它们的愤懑、忧伤、锐气;也像一道触向空茫的歌吟,穿过田野、村庄、牛背上的日与月;穿过隋炀帝宽宽的水袖、吴歌的恋曲、石拱桥的身影、笛孔和木犁……。运河劈开了将近一千公里的中国大地,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南北大动脉,她良好的血液循环系统,事关一个国家肌体的健康。在古老而寂寞的浆声灯影里,是木讷的运河成全了百姓对于京城的向往;在吱吱呀呀的一把木橹上,寄托着他们无穷的向往。运河的每一片帆影,每一个涟漪,都有一个关于远方和未来的梦想。我记得黑白年代里一艘艘船的翅膀,怎样带走了童年一双好奇的眼睛;还记得纤夫们弓着腰艰难行进在运河塘上的一连串“杭育杭育”声……但是,我也知道,如果江南是莲花般不胜娇羞的一位姑娘,那么运河始终是挂在姑娘雪白脖子上的一条项链。运河把江南所有灵性都衬托出来了。由于运河,所有江南的事物都沐浴了水的光泽,整个繁花似锦的江南在少女的一轮秋波里活动起来,精神起来。运河是少女眼睑上的一弯眉毛,尽管她的美半是人工的,是经过修理之后的齐整,却又天然地带有江南女子特有的妩媚。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大运河不仅作为一项古代伟大的水利工程,而且还作为一项东方文明的古迹横亘在我们面前,还在活生生地和当代进行着对话……我知道,多少个宁静的昼夜,在江南八百里狭长的运河水面上,曾经横卧着数量众多的单孔或多孔石拱桥,这些石拱桥连同它们水中的倒影,像一枚枚精巧的戒指,戴在纤细修长的大运河的手指上,精美绝伦,美不胜收——而有关运河的故事,因了这一枚枚戒指,在过去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发生着,绵延着,从来没有断绝……但是,随着这些美丽风景的荡然无存,有关大运河的当代故事就再也没有发生过。运河蒙上了一层粘稠的机油味,在载沉载浮的烂菜叶子上面,在到处漂浮、不可断绝的白色污染物中悄然饮泣,默默生锈……。[/size]



春雨(9)
  
  
  春雨的性格是慢——慢慢地从天上走下来,慢慢地濡湿你,慢慢地将万物浸透。
    
  不像春天的阳光,总能撩拨少年的情怀。在春天,称心的阳光易见,如意的雨不常见。也许夏天的阵雨倒是符合大多数人(尤其是男人)的性格——来时爽朗有声,霎时雨收云散,一点儿不婆婆妈妈。但是春雨不同。在所有的雨中,最温柔最难缠的莫过于春雨——你甚至看不出天在下雨。雨丝是那么地不明显。连春天最敏感的那一块皮肤——一只小小的池塘——也感觉不到雨丝的叮咛。那雨,像忧愁,像牛毛,像一阵轻痒,更像一个贴心女子的爱意(或醋意),纤细,稠密,痴情,深入。人走在田塍上,周身是雨丝织成的一团白雾,弥漫,漂泊,缠绕。人、树木、房屋、河流、水田……全都被这一团庞大的白雾俘虏。仿佛整个世界贴在一块虚无的玻璃上了。春雨遮蔽了一个高度物质化的世界。春雨把事物虚幻的那一张脸转向了人世。当然,春雨专注的时间并不长,每年也就那么一次。春雨让人在虚幻的事物中不由自主地出了一回神,体会到大地分配给每个人的——那一份固有的诗意。春雨的性格是慢——慢慢地从天上走下来,慢慢地濡湿你,慢慢地将万物浸透。因此春雨也是一场耐心的持久的雨,有点像情人间耳鬓的厮磨,小俩口的斗嘴——兴头有点长。春雨耐心地将雨的分子渗入你的骨头——它不是强行地闯入你,而是慢慢地融化你,消磨你的火气。你拒绝不得,你爱也不行,你恨也不是——我知道,一块铁就是在这样的渗透下举手投降的。如果说阵雨是男性的雨,那么,春雨完完全全女性化了。如果说秋雨作用于人的听觉——留得残荷听雨声,那么,春雨是专供人们观赏和感觉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晏几道)——在纤细的春雨中,你觉出了被莫名的情怀不断蹭痒所带出的无奈和痛楚。古往今来,有关春雨的诗词多如牛毛。看来,春雨不仅仅打动了我,也滋润或烦恼了古代许多文人的心灵——他们对它一次又一次的条分缕析就是明证。与花朵、青草等江南常见的事物一样,春雨也是一种需要怜惜的事物,它弱势到一阵微风就可以把它吹弯。不过,即使再强劲的风也休想将它折断。春雨有着一种与身俱来的韧性:谦卑的渗透的韧性。正是它细心的滋润,专心致志的渗透,大地挤出了嫩芽,酣睡了一冬的树木开始睁开眼睛;花朵扯破嗓子,开始了静静的叫喊;燕子用两只翅膀测量春天的脚步跨得到底有多宽了。在江南,春雨永远不会像阵雨那样强悍和霸道。春雨亲密得让人觉得有点儿发腻,觉得有点儿婆婆妈妈倒是真的。如果光阴不来剪断它,它会一味地阴柔下去——我想正是“阴柔”两个字,春雨和江南沾边儿了。杏花春雨江南,前人总爱把“杏花”、“春雨”和“江南”并置在一起——春雨借了一部分哭哭啼啼的精装的宋词,开始铸造整个江南阴柔的品质。



风筝(10)
  
  
  一只风筝的归宿,和鸟儿没有什么两样,它最终要融化到蓝天里去,最终要成为蓝天的宠儿。  
  
  风筝是用童年想飞的梦想制作而成的。风筝的形体希奇古怪,大抵表示着每个制作者的梦想的差异。一个热爱生活的风筝制作者,他对生活的理解、热爱会毫无保留地倾注在这种无名的手艺里——每年的春天,在小镇,在偏远的村落,在城市的空地上,这样的无名艺人,一定不在少数,他们将缜密的心思稳妥地放入一只只奇思妙想的风筝里,让一只高飞的风筝减轻不堪重负的灵魂。可以相信,这一举动不全是为了给他的儿子或孙子一个高高的未来。实际上,也是他本人在用心地爱——爱生活,爱遥远的保持在记忆中的童年,爱自己居然还有这样的一份耐心……庆幸自己没有对生活滋长绝望。你看他那么细心地选择丝线、竹条、铅丝,那么细心地挑选有着神秘图案的布。如果眼前的图案不太理想,他就干脆取来笔墨,自己在一块白布上画上理想的图画。一切安排停当,他才会直起身来。一只风筝就这样在众人的惊奇声中骄傲地飞上了蓝天。飞向蓝天的风筝已经不是制作者一个人的所有物了。这只风筝已经为整个蓝天所俘虏,它是蓝天的情人,也是大地上的我们共同眷恋的心跳。一只风筝的归宿,和鸟儿没有什么两样,它最终要融化到蓝天里去,最终要成为蓝天的宠儿。对风筝而言,风是它的血液,是它得以飞翔的生生不息的燃料。风筝与风的关系完全是爱与恨的情人的关系——哪怕风一再地折磨它,让它断翅折翼,风筝也会情深无限地依傍一阵又一阵的风。你会看到,一只到蓝天里去生根、去发芽的风筝,已经不是一个笼统的名词,而是——一条蜈蚣、一只老鹰、一尾鲤鱼、一条张牙舞爪的龙、一个简洁的四方块,甚至就是一叠声的“啊”和“啊”……梦想的制作者仿佛要穷尽自然的形体,风筝的个性就这样凸显出来了。不必奇怪,一只老鹰风筝会让一只整天在空中磨着双翅的真正的老鹰大吃一惊,以为又遇到了一个强壮有力的敌手。伴随着风的激荡,这只纸糊的老鹰上下翻飞,以其出色的姿态让牵着丝线的一颗心萌生自由。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是一只童年的风筝代替一个沉重的肉身上了一回天,出了一回神,过了一回飞翔的瘾。一只童年的风筝让我们抬起了那颗惯于低垂的脑袋。当低处的目光和蓝天对接,那一刻,天空的蓝,风筝的欢快直接浇灌了干涸的心田。人如果有那么一回:心灵高高放出一只小小的风筝,他实际上就是——将一个捆绑已久的心灵——送入了蓝天,宁静和高远铺陈在他的面前。[/size]



石板路(11)
  
  
  石板路像一部老电影,在几个精彩回放的黑白镜头里定格下来……在石板路上,时间和空间宛如一条直线,无限延伸。
    
  石板路上走过去的是——一个挑着箩筐的小商贩,他的扁担和他穿着草鞋的大脚板正丈量着小街的长度以及青石板的数量;一个旗袍开叉很高的少妇,脸和腿和头发和眼光都是长长的。她的到来使得围绕她身体的光——石板路正上方省略号一般的太阳光、两旁的木格子窗里漏出来的白炽灯光、摩肩接踵的小市民火红色的眼光——一齐打在了她的身上;一只花斑猫,警惕地守侯在下水道的某个缺口;一只精瘦毕骨的白狗,脚步利索,低头嗅闻着路面上的水迹,呜呜的吠叫声像刀子锋利的边刃自大排门的缝隙里递进到沿街的深宅大院;一头黄牛,两只乒乓球一样大而暴突的眼睛,惘然地观望着,尾巴像自鸣钟的钟摆,一刻不停、自顾自地摇摆、撒欢;一辆吱吱呀呀的木头制作的手推车,发出沉闷的一记声响后停了下来,接过矮门里拎出来的一只老马桶,将秽物倒入其中,继续它的笨拙,继续执行大清早唯一的使命;一副硬邦邦的棺材,在开道的铜锣声和悲伤的哀乐曲里,在一群披麻戴孝的子孙的护送下,缓慢向着不可知的未来世界走去……啊,石板路像一部老电影,在几个精彩回放的黑白镜头里定格。定格下来的石板路,连它自己也会大吃一惊——它身上斑斑点点的时间的脚迹,究竟有多少年了?阳光、雨水和来来往往的脚步,将石板路打磨得圆溜溜、黑黝黝、亮堂堂,反射着不可捉摸的岁月之光。一个石板路的江南是……一个各种声音交汇的江南,一个夹在线装书里的旧江南。如果少数古意犹存的小镇是押在江南大地上最后一首诗的一个曼妙的韵脚,如果那保存完好的半圆形石拱桥,就是诗的眼睛,如果那一片墨黑墨黑的瓦楞是诗的气息,那吱呀吱呀的橹声是诗的语调……那么,平平仄仄的青石板就是诗行本身。就是这一行和这一行……它们之间就像用一把皮尺量过了那样的整整齐齐,决不旁逸斜出,决不允许有任何一个高音或低音自路面凸出来或者凹进去。石板路的下面通常是下水道,小镇良好的肠胃运动在这里发生。在石板路上,时间和空间宛如一条直线,无限延伸——晴天,你可以追随具体的青石板的数量去小巷里寻梦。如果碰巧遇上了狗吠,不必惊慌,那是你此刻的福气;如果不慎踩上一片绿油油的青苔,打个趔趄或者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你一定可以借此发思古之幽情;至于下雨天,你可以放下一颗被灰尘蒙蔽的心灵,去找一家临街的小茶馆,听嘀嘀嗒嗒的檐水摔在青石板上的爽朗之声;或撑一把油纸伞,赤脚,拣最狭窄的小弄堂里走,走入灵魂的断肠里去,去领悟水滴石穿的那份忠贞,以及,另一个挨近你胸膛的……啊,两个人合一的心跳声——我常常想,从石板路上走过去的会是什么呢——一个摇着拨浪鼓的做小买卖的江北人;一个附近村子里的剃头师傅;一顶披红挂绿的前朝轿子——多么像一艘小小的蚱蜢舟,漂浮在市声的青石板的街面上,在一串精美的台词中,在锣鼓喧天的声音里——给抬了出来……




马桶(12)
  
  
  我与马桶最初的缘分,是在这样一阵羞羞答答的推诿中完成的。  
  
  母亲的手粗大、温暖、有力,她几乎将我拽到了楼上。楼是老楼,清一色的木结构建筑。我稍一用力,就吱嘎作响。母亲分开众多的亲戚,在外婆的示意下,将我牵引到一只漆光锃亮的马桶边——这只圆滚滚的马桶是新娘子的嫁妆,新的,没有一只珍贵的屁股光临过,那原木的清香和油漆的味道还没有被臭气污染。母亲拎起马桶盖,变戏法似的从马桶底下取出四样好东西——甘蔗、红蛋、枣子和状元糕。甘蔗表示一对新人的生活甜甜蜜蜜;染红的鸡蛋多了一层喜气(在我们乡下,红蛋也称为喜蛋);枣子是早生贵子的意思;糕呢,是“高”的谐音,新马桶里放上一包状元糕,无非是向未来讨一个吉利。在物质生活严重匮乏的上世纪七十年代,马桶里有这么多的好东西,这是八岁的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过的。而我,只须在新马桶里撒一泡尿,就能获取这么多礼物。不过,新郎官和新娘子坐在床沿,正看着我呢,是有点难为情的。去去去,母亲吆喝着。一屋子的人捂住了笑声,背转身去。我也转过了身子,正好和他们背对背。不用说,我畅快淋漓地得到了这一大堆礼物。后来我才知道,这撒尿的活儿,还大有讲究,是非请男孩子来撒不可的。可能是主人家希望来年生个胖小子的缘故吧。也难怪,乡下重活多,男孩总比女孩来得管用。我与马桶最初的缘分,是在这样一阵羞羞答答的推诿中完成的。不过总算让我记住了那样一只带着一点私密性质的马桶。但是,在以后的很多年里,我对马桶从未有过好感,我从不在马桶上方便,我觉得马桶是女孩子方便的地方。我在撒第一回尿的时候,就已经和它告别了。不久,我们家的马桶和我们一块儿迁到了小镇上。说来也奇怪,在那几年里,我竟然看到了各种各样的马桶——早晨,走过沿河的街道去学校,总能看到河埠头有人拿着一把竹片条子,沙啦沙啦地在洗刷马桶。那年头,几乎家家户户的墙角边,害羞似地蹲着一只洗刷干净的老马桶——它独自在阳光中酡红着脸,和北风静悄悄地说着私密的故事——马桶盖翻过来,靠在一边,细嫩的阳光打在马桶底下,仿佛一段私密的生活被小心地揭开了。你很难想象,这样一只整天躲在阴暗处,还用屏风小心遮盖起来的臭马桶,做工还真称得上是考究——不少马桶盖上,刻着梅兰竹菊等清香的花卉,有几只马桶盖的提柄上还刻着蝙蝠等吉祥图案——那线条甚至还镶嵌着银丝,银光闪闪的,带着富贵气。今天看到越来越少的马桶,我总是忍不住地想,既然英国人将抽水马桶称之为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我们使用了千年的老马桶(它的另一个名称叫做子孙桶)为什么不去争取吉尼斯世界记录,打发它去为祖国争一回光?马桶算得上是中国古代的一项独特发明,它的出现难道算不上是人类进步的一个标志?乘着这段文明还没有完全圈上一个句号,好奇的看客可以从这里——撩开一条遮羞的布帘,直达黑白年代江南人生活的秘室。




美人靠(13)
  
  
  美人靠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邀约……有美人靠的江南小镇,总会有四方的美女将那水蛇似的腰肢儿紧紧地靠上去的。  
  
  它那个令人怜惜的弧度仿佛是从缠绵的水流中抽象出来的,简洁大方的造型也一定参考了杨柳婀娜的腰身。它是江南水性的文化在木质实用器物上的反映,是美与实用性能的完美结合。美人靠最初的命名和它的实物一样已经不可考究了,相信它一定是一位江南木工怜香惜玉的产物,或许还与小镇上某个大家闺秀温柔一夜之后灵光的闪现有关呢。总之,在一个宁静、安详、黑白分明的旧江南,美人靠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邀约,是美人露齿的一笑回眸,是百年人生的无言应诺——在夏日空旷的午后,小镇上有名的廊棚压低了江南的容颜,美人靠沿着廊棚一字儿排开,它深情邀约每一位远方的客人,自己却不免落落寡合地空旷着,怎么看都让人觉出一点儿孤单,一点儿幽怨。可是那些有名有姓的江南古镇,因了这些美人靠,因了这仅有的一点儿古典意味,才那么让人揪心地惦记着,吸引着那么多人大老远前来问它一声好呢。可惜,江南小镇的青春已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了,那清秀的容颜已随清澈的水流永远地消逝了。当年繁华的江南现在变得无可奈何的清冷和清空,只要看看百年前人声鼎沸的深宅大院,如今荒凉的爬山虎爬上了高大的门楣,就知道是何等光景了,更不用说任其颓败的美人靠——那油光锃亮的紫色的清漆,已经变黑、变灰、转而变成浅白色了。近五十年里,美人迟暮,难得有袅娜的腰肢靠上一靠,难得有整齐的欢笑声经过美人靠的梳理而达于我们的日常生活。整个江南已无往美人靠上靠一靠的闲情,已无那种典雅的气韵,已无古典美人摆放腰肢的那种时光充裕的“缓慢”——美有时候其实是一种“缓慢”呢——慢腾腾地起身、掖下衣角,拢一拢头发,稍稍打量行人或低头往前走去……或者,在一种慢腾腾的节奏里,让旧时光把隐藏在木器中的幽暗给焕发出来。不过,说来说去,美人靠呢,还不是为照顾美女们的腰肢而发明出来的一种专用工具。美人靠大都安置在小镇的临河一线,要么在古色古香的桥上,要么在廊棚下,要么在亭台楼阁间。这小巧玲珑的实用器物,就像小巧玲珑的美女一样得到了大家真心的喜欢。有美人靠的江南小镇,总会有四方的美女将那水蛇似的腰肢儿紧紧地靠上去的。在江南,如果看到惹人怜爱的美人靠,天下的美女啊,一定要留步,一定要坐下来,歇会儿脚,聊会儿天,嗑一把瓜子儿,采一朵石缝里挤出来的野花,碾碎了扔给水里的小鱼儿吃,可以自由自在地将脖颈搁在光溜溜的美人靠上,任凭那柳丝般的长发无所顾忌地在小河上飘扬,将此刻的温柔和美丽凌空写在江南的水上——千万不要辜负了这个美丽的名字,这一条端庄温柔的长凳。[/si




木格子花窗(14)
  
  
  花窗欲说还休的形象,多数情况下是引诱而不是拒绝,是慢慢地把你的眼睛和心灵引入——一个想象的天地而不是彻底地把企图渗透进来的风景堵死。
    
  花窗本身就像一双镶嵌在墙上的眼睛,如果单从偷窥的角度看,花窗的发明满足了人类自身的好奇。一方面,是由内而外的打量——人站在花窗背后,站在室内的幽暗之中,可以从容地打量过往的行人,而不用担心自己被外面的人瞧见。从前,大户人家的小姐,总是利用木格子花窗的这个秘密,来寻觅意中人的身影。花窗之“花”,除了精美的花纹图案,难道就没有暧昧的情色的内容在里头?在穷酸文人的诗歌或民间的说唱本中,打开窗子,多少是和打开一个女人的心灵和肉体相关联的。所以,一个穷途末路的书生,若要赢得一颗芳心,他的第一目标就是要打开那一扇紧闭的木格子花窗,然后——他要像阳光一样大大方方地闯入私密的内室,或和风细雨,或波澜壮阔地去赢得美人的爱情。另一方面,眼前的一扇木格子花窗哪能不牵滞行人的脚步,引发他的联想呢——花窗欲说还休的形象,多数情况下是引诱而不是拒绝,是慢慢地把你的眼睛和心灵引入——一个想象的天地而不是彻底地把企图渗透进来的风景堵死。一扇花窗,大抵也能看出东方民族的审美观:隔而未隔,遮而未遮。这是含蓄、精致、讲究情调的欲说还休,是古老的东方艺术融入到建筑和日常生活中去的典范。倘若一扇木格子花窗和一扇铝合金拉窗作一番比较,当不失为一个有趣的现象——后者的大大咧咧,一推一拉不作暧昧表示的单纯结果,完全符合西方民族热情奔放的性格。两扇窗子,带出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民族性格,其后果是——东方人养成了阴郁的人格,做事不透明,暗箱操作,背后搞小动作;而西方却将窗子中的这一开明成分带到了他们的性格以及选择的制度之中……这些都是题外话。我们的现实是,木格子花窗现在成了稀有之物,只有在少许保存的砖木结构的老建筑中尚能见到它们的影子。那些蒙尘的图案已不再记得隶属于哪一家哪一户,它们成了无根的游魂,成了没有整体的文化概念的断臂残肢。当然,最主要的是——木格子花窗背后的那一只只美丽的大眼睛枯萎了,不再发出驰魂夺魄的光芒,几乎是无声无息地消逝在了时间的风沙之中。花窗内外的一段段传奇,因缺乏有心灵的观众也早已将书本合上。的确,我们现在见到的木格子花窗,是古老文化的一个孓遗,是旧年的孤零零的遗迹。人们收藏它,我宁愿将之看成是——收藏我们民族性格中曾经有过的和平、镇定的元素。它单一的朴素,它——即使物质的灰尘越积越厚,也坚决拒绝油漆——的天然之美,仍是一个民族的精华。即使木格子花窗站在为数不多的一堵旧迹斑斑的墙上,一派古旧的心情,看着你——啊,“我哒哒的马蹄声是一个错误/我不是归人,我是过客”(郑愁予),它们信任这个快速飞奔的时代吗?过去的手艺,少女美丽的梦想,我们怀旧的心,成就了木格子花窗恍若隔世的美。相信一扇木格子花窗,将少许的隐私说给你——一个过客听,以它彻底游离于这个时代的那一种——缓慢。




明月(15)
  
  
  这个古往今来挂得最高的意象,无疑,也是中国诗人攀登次数最多的一个地方……当明月经过了马头墙,经过了长廊,经过了私密的后花园,爱情就发生了。
    
  明月可能是最为著名的一个中国意象了。今月曾经照古人,在这一页白纸上,当我将明月请出来亮相时,我知道,有很多诗人会前来争夺发明权——明月是他们用纯粹的中国文字擦洗出来的。如同保管一颗露珠,每一位诗人空出了自己的左心房,小心轻放着这一份秘密的情感。从小小的月芽儿到丰满的圆月,一位又一位诗人,端起了酒杯,睁着一双痴迷的眼睛,咬文嚼字,浮想联翩。因为遥远,他们编造了很多美丽的传奇。明月让我们民族的想象力有了一次出色的跃升。在谢灵运的木屐无法攀登的地方,伟大的诗人们用想象力攀上了尘世风景的顶峰。这个古往今来挂得最高的意象,无疑,也是中国诗人攀登次数最多的一个地方——一行行有关明月的诗歌,构筑了中国诗歌史上极为重要的篇章。明月给了中国古典诗歌清冷的气息,给了它高贵和独一无二的品质。这些神仙似的分行文字,温润得如同一颗露珠,简洁到犹如一个发着银光的惊叹号,在浩瀚的天宇里让我们一次次无言。在不同的时节,明月又是极富变化的,即使最伟大的诗人也无法穷尽它丰富的表情。明月最适宜在江南出没,天下明月三分夜,两分无赖是扬州。扬州,或者我愿意稍稍扩大一点,整个江南就是明月的娘家。当明月经过了马头墙,经过了长廊,经过了私密的后花园,爱情就发生了。它逗留在瓦楞上,在树梢间,在澄澈的水里,一个地方一个面影,决不重复。明月是唯一的,又是无穷的,每一位中国人都保存着月圆和月缺,都有一张悲欢离合的时刻表。我有时觉得,只有经过明月抚摸过的事物,才是神圣而魅力四射的。在过去的时间里,明月慷慨大方地给了穷人最大的安慰——它让他们对艰难的现实有了诗意的期待。明月是黑夜的养子,明月夜,短松冈,自李太白捞月身亡五百年之后,它又一次在苏东坡的手里大大放了一回光。明月见证了伟大诗人的一段生离死别,也见证了人类的悲伤和欣喜。当你用念珠般光洁的汉字擦拭明月时,明月也悄悄地收走了你满脸的悲伤。它是我们时代最有风度的旁观者,有着秉性中的谦卑,和谁都保持着亲密的联系。它无声地搬走我们的青春,沧海桑田,自己却从未见老。也许,是嫦娥偷走的灵药终究发生作用了。今天,明月躺在天鹅绒般的黑夜里,已经无法理解我们惊恐的日常生活。它开始和我们有了距离,它已经不是我们心灵的一个投影。但是,当我们在它面前朗诵诗歌时,我想它仍然是一个珍贵的倾听者,仍然是一个虔诚的赤子。和许多我们敬畏的事物一样,明月以黄金般的无言,默默地注视着你,将一捆捆赞许的光线,扎紧了,扔到熊熊燃烧的篝火上,鼓励你将歌颂明月诗歌朗诵得大声一点,再大声一点……直到时间屏息翅膀。[/size]



丝绸(16)
  
  
  它(丝绸)是综合了江南的地气、文化、植被、女性的身体而成就的一段风情……与这个国家的另一样东西——瓷器一样,是一个民族延续至今的物质和文化的一张双重遗产——两者共同构成了汉民族阴柔的性格。
    
  丝绸是从江南的小河里抽出来的一个片段,是河伯的床帏。或者说,丝绸就是挂在竹竿上的一条小河,是随女人身体的起伏而灵光闪烁的一段低回曲折的水。它以近乎完美的光洁、柔情、典雅的篇章赢得尊敬。丝绸更多地属于女性,它天然和女性的形体达成默契。它是阴性的一个词,和女性的肌肤一样具有消魂的质地。丝绸是需要抚摩的,当它的盈盈波光在我们的手指肚下平展开来,我们的手就带了电,嘴唇就焦渴,心灵充满期待和怜惜。它是综合了江南的地气、文化、植被、女性的身体而成就的一段风情。单就这一点看,丝绸和女人一样同是上帝创造的尤物。当然,我更愿意将丝绸看成是——无名的能工巧匠自蔚蓝的天空剪裁下来的。它应当是白云的一个段落——无可否认,其固有的贵族气质正是来自于苍穹。与经年逗留在江南上空的白云一样,丝绸也是一个只有尺码而没有重量的语词,是我们文化中具体到可以触摸的一个伟大轻盈的部分。或许在千年前的波斯人眼里,丝绸就是异域城邦的一块皮肤。当野蛮的欧洲人被来自另一个大陆的文明之光笼罩、眩晕,对他们而言,丝绸就是一个遥远的形容词——丝绸自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在欧洲人写满惊奇的蓝眼睛里,一直就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形容词——以至来自丝绸之府的所有故事都带上了修饰的成分。丝绸甚至还被看成是中国人(准确地说应该是南方人)的性格:光滑(以至圆滑)、含蓄、韧性、略微的狡黠,既耀眼又深藏不露。丝绸以其轻逸、简洁、感性的性格飘行世间,它让江南文化有了一个飞升的载体和依托。从覆盖人的身体开始,到覆盖整个国土,丝绸覆盖的面积越来越大,并远远地超越了国土,超越了种族,最终成就了我们民族文化的品质——即使时光过去了两个千年,即使黄金在地下腐烂了,丝绸的光亮一如既往。丝绸的美艳依然倾国倾城。丝绸是有生命有呼吸的东西,它独有的气质是东方民族固有的。它甚至部分地铸造了国家和国民的性格。与这个国家的另一样东西——瓷器一样,是一个民族延续至今的物质和文化的双重遗产——两者共同构成了汉民族阴柔的性格。丝绸属于五行中的“水”,形态上既闪烁不定,又有很大的柔韧性、可塑性和易燃性。原则上,它生于木而与火相克,但是事实证明,它是匈奴人的刀,蒙古人的剑,女真人的铁骑所斩割不断践踏不了的。有意思的是,西方将中国称为CHINA(瓷器)和SERES(希腊语,“丝国”的意思),正是丝绸和瓷器——两样阴柔的事物——给我们这个感性的国度赋予了既沉稳又轻逸的形体。[/size]



池塘(17)
  
  
  池塘生春草——谢灵运诗句。
    
  池塘是一面液体的镜子,青草给它镶上了一道永不生锈的梦幻的花边;它被永恒的自然安放在八百里水乡,映照着低低的天空——晴朗或阴郁的天空,碗口大小的、变色龙的天空。池塘是一面饱满的镜子,水静静地躺着,平静、寂寞、实在,填满了庞大而亘古的虚空;水获得了一个奇妙的形式,既成全了池塘的灵气,又被池塘的形体拘役;这些多么容易*的水——水找到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处所,驯服了,规矩了,和池塘唇齿相依了。池塘是一面魔幻的镜子,我曾被命运处罚在一个乌有之乡,我想,那年我在水底下看到了——一个惊喜的自己,看到了——鸟儿在水底飞行,鱼儿悠游在蓝色的天空;它们交叉的影子划过我的脸颊,我们相安无事,交换着心灵,我们在同一个梦里出没。池塘是一面饥饿的镜子,它吞吃了天空,它把闪电和雷霆熄灭在自己的怀抱里,它将日月星辰邀请到一只大脚桶里,给它们好好地沐浴一番;我也曾有福看到新出浴的月亮——冰清玉洁,芳香四溢的满月,她大大方方的体态,禁不住让一个正在发育的少年想入非非。池塘是一面痴情的镜子,它睁着一只痴迷的眼睛,眼珠儿“瞄法瞄法”凭空眨着,将天空、白云、池塘边的春草和灌木,以及一个站着池塘边继续发呆的野孩子,一古脑儿揽在了怀抱里。池塘是一面永远深刻的镜子,与铜镜或玻璃的镜子不同,你完全可以将手臂伸到它的心窝里面去,你甚至可以光了身子跳进去——去撩拨它的肌肤,去和水底的那个亲爱的影子汇合,去触摸你自己的那一个久已生疏的灵魂。池塘是我的一个旧梦……当我幻想一只池塘,或者,当我虚构一只池塘的时候,我曾经这样询问自己——我在池塘中测量过万物的体温吗?我观察过被清水歪曲的童年的倒影——我的前身吗?一个取消了重量的沉在池塘底下的前身,它像鱼一样呼吸——或者像鱼一样被取消了呼吸,完全看不出在呼吸,这个似笑非笑的肉体的反影,它就是我的灵魂吗?第一次,我还记得在池塘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时,吓了一跳,我忍不住用手去揽——像李白拼了性命去揽水中的月亮那样,我去揽那个懒洋洋的幽居在水底的自己——迷惘的自己。我有过这样的一次,趴在池塘边上,藏好自己的身体,用竹竿去敲碎这面液体的镜子——以便尽量抹去我那一个营养不良的倒影。当然,就像女人们有理由憎恨镜子(她们猛烈的青春多半是被镜子吞吃去的)一样,在成长的过程中,我有理由憎恨一只具体的池塘,因为它确实吃过人——而且一连吃了三个。这是附近另一个村庄一家人家的悲剧——我有所耳闻(是的,我有所耳闻)。此后我每次经过那只池塘,心里总要千方白计地讨好它——直到今天,我写下这篇叫做《池塘》的小文,难道我不是在继续讨好那一只睁着独眼的池塘吗?



知了(18)
  
  
  我有时觉得,知了高声吟唱的部分才是中国乡村最明亮的那一部分。
    
  知了的叫声给空旷的江南分出了层次。躺在门板上午睡,迷迷糊糊的时候,一阵悠扬的知了声传来,你可以分辨这只知了爬在哪棵树哪一个高度上——比如门前的枣树还是稍远一点的构树,还是更前面的坡地里的某一棵桑树……这样想这样用心思丈量自己和知了的距离的时候,心灵就被高一声低一声叫魂似的歌声牵引过去了。知了是一种集体观念集体意识比较强烈的小生物,东边的知了一叫,西边、南边和北边的知了就会群起响应,以至整个乡村沸腾起来。我有时觉得,知了高声吟唱的部分才是中国乡村最明亮的那一部分。我午睡的那个小屋子,是阴凉寂静的中心,知了的叫声是以我的小平屋为一个圆点,在围绕它的圆周上此起彼落地响起来的。比较而言,我占据的这个圆心是整个乡村里最黑暗最静谧的一个所在——或许是我们呼出的浑浊气息涂黑了它。知了的吟唱不会妨碍我在屋子里的午觉,时间一长,我反而习惯了在这种歌声里入梦。哪天如果没有听到知了的叫声,我一定会伸长耳朵,四处寻找这种夏天的声音。但是,在同一时间里,如果全部的知了放纵美妙的欲望,倾倒无私的热情,夏天的气温一定会上升好几度。知了的歌声既纯粹又辉煌,而且十分专一,有如唱诗班里飘出来的。处在交响乐一般的吟唱声中的知了们,不用担心它们会偷懒,相反,它们处在作爱般的高潮里,声音与声音相互激荡,一浪高过一浪,仿佛在赛歌场上比试着嗓子。在热情的你追我赶的强烈倾倒中,有时还会有那么一只不守规矩的知了突然加速歌唱的语速,像合唱团的领唱,感觉到这独有的一只站在了台前——有点骄傲,企图引人注目。这一只大概是知了世界里的天才,它深信自己的嗓子,深信自己高出朋辈的技艺……整个乡村扔进了一场此起彼伏的露天音乐会里,这样的情景多年之后回想,仍然令人难忘。因为某一只知了金子般纯粹的歌唱,我开始注意这小小的昆虫世界。我仿佛看到,所有的知了都带着一个欲望的使命,那就是——将固有的生命的热情倾倒出来。想必知了听到了“黄金在天上舞蹈,命令我歌唱”的启示,因而它的歌唱是自觉的,也因此,每次听到,总是让我赞叹不已。知了大概也是昆虫世界里天生的男高音(雌知了的世界是黯然无光的,它们的存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以想象,夏天的乡村已经足够热闹,但是,知了响当当的出场总是把这种热闹推向高潮。夏天,南方乡村名目繁多的鲜花开得出奇的艳丽,知了以求偶似的叫声加深着这种艳丽。知了以旺盛的歌唱证明自然界生命力的蓬勃。夏天,如果说花朵是江南一个不出声的惊叹号,那么,知了就是一个声音的惊叹号,它们互相印证,互相赞美,互相提醒,共同构成活泼流淌的华彩篇章。



说书人(19)
  
  
  那个寒冷的冬天,说书人就有这个本事,让我们早早地吃过晚饭,步行个把小时,来到附近村子的小茶馆,找好自己的座位,泡上一壶祁门红茶,在热气腾腾的茶香里,开始为一些人流泪……
    
  说书人穿着灰色老土布长衫——印象中他穿了长衫——两排对襟纽扣,高领子,领子里的白色的确良衬衫很显眼。头发向后梳,每一根都服服帖帖,纹丝不乱,油光可鉴。面前一张条桌,桌子上蒙着一块很大的老土布,完全盖没了条桌的四只脚。说书人坐在条桌后面的太师椅里,神定气闲。蒙了老土布的桌面上,照例是说书人的三样宝贝——折扇、紫砂壶和一块乌黑锃亮的惊堂木板。茶馆店里的小伙计提着长嘴大茶壶来续水,当茶壶盖“的”地一声好听地盖上时,说书人略微点一点头,以示谢意。来茶馆店里喝茶的人越来越多了,快坐满了,说书人在劣质烟卷升腾的气味里早就知道了人数的多少。时间到了,他站起身,老土布的过膝长衫衬出他的高大、威仪和正直。说书人一抬手,“啪”地一声,惊堂木板落到了条桌上,清脆得让人的心一个紧缩,沉到黑暗的底下里去了。说书人一捋袖子,书就开场了……我少年时期唯一的一次听说书——真不好意思——我迟到了,上面的情景是我后来看到的。那一晚上我走了半个多小时,才急切地推开烟雾腾腾的茶馆店的大门。我跨过横七竖八的瘦干肉腿,避开潮烟管和霉头纸的亲密对话,我努力找到一个靠墙的空位子。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一盏廿五瓦的白炽灯,灯泡上蒙着一层灰,暧昧地照耀着乡亲们的脸。蛾子不时地撞到灯泡上,一些不知道名字的小虫子过节一样兴奋,围绕着灯芯飞来飞去。灯影里,烟雾还在升腾,浓度不断加大。我几乎看不到说书人的脸,只听到他略微沙哑的声音,以及惊堂木一而再再而三的拍击声。幸好,说书人在正式说书之前,说了很长一段书引子,一个独立的小故事,类似《三言两拍》正文前的文字。说书人正式故事开讲前,搭上一个与书的内容有关或无关的小故事——为的是等待像我这样迟到的听众啊,以及安慰那些早到的聆听者——我后来想到,《三言两拍》原就是说书本子,它的作者当然清楚前来听说书的平民百姓的心里。那个冬天,说书人的拿手绝活是《万花楼》,讲大宋名将狄青的故事。那个冬天,说书人给我们带来了忠奸善恶,将遥远的大宋,一个皇帝治下有大忠臣和大奸臣的王朝搬到了识字不多的底层百姓面前。说书人说到高兴处,“唰啦”一声,拉开了折扇,得意洋洋地摇摆开来;说到悲愤处,也是 “唰啦” 一声,将折扇拉上,然后,大拇指和中指捏住惊堂木的左右两边,食指轻轻搭在中央,很沉重地拎起来,再干净利落的一声“啪”,将嗓子里的愤怒借助一块响板推到极至——说书人恰倒好处地将郁结在大家心头的沉默用这样一块乌黑响板给大声拍了出来。说到故事的关结处,说书人停下来,含住紫砂壶嘴,吸一口浓茶,润一下喉咙,然后是让我们恨恨不已的“且听下回分解”。那个寒冷的冬天,说书人就有这个本事,让我们早早地吃过晚饭,步行个把小时,来到附近村子的小茶馆,找好自己的座位,泡上一壶祁门红茶,在热气腾腾的茶香里,开始为一些人流泪,为一些人打抱不平……后来我知道,我的爱,我的恨,我最初的是非观念,我的历史,以及我隐隐约约的未来,就是这个穿长衫的说书人那里,慢慢发展出来的。[/size]



木桥头(20)
  
  
  木桥很简陋,仅仅是在两个石桥墩上,搭了一架瘪平的木头梯子。
    
  木桥头是从不缺少声音的——女人们叽叽喳喳的笑骂声,老人们吧嗒吧嗒吸旱烟的声音一消失,梧桐树叶里的麻雀声就会续上,麻雀声听不到了,贴近水面的小银鱼不甘寂寞,就会从水里跳出来,发出嗖嗖嗖的细微的声响。窜向空中的小银鱼像一个个活蹦乱跳的音符,干净利落地弹奏着河流的琴弦。就是在晚上,大地吸走了人世嘈杂的喧闹声,南北两个石桥墩的草丛里,露水里的蟋蟀,蘸着银白的月光,就会亮出清脆的小嗓子。木桥很简陋,仅仅是在两个石桥墩上,搭了一架瘪平的木头梯子。一个男人倘若挑着重担,走在木桥上,木桥就会吱嘎吱嘎很吃力地喘息——这有点像小孩子遭大人甩嘴巴后讨饶的声音。木桥的一头连着村子,另一头系着扇形的田野。一头是青砖黑瓦,袅袅炊烟;另一头是无边的碧绿,是麦浪,是谦卑的稻穗头,令人宽慰的金黄色;那一边是大自然一个季节一张生动的脸,这一边是有滋有味的世代相传的乡村生活。木桥在村子的最前面,有如村子向前伸出来的一只活嘴巴,也好像搭在弓箭上的一支箭——正确地说,是一支箭的箭头。站在木桥头,如果两手叉腰,你就获得了权威——通常,这是小队长毛老虎的权威,或者是大队书记某某某的权威。当然,不管是小队长毛老虎,还是大队书记,都要听另一个绝对权威的声音——苦楝树上用细铁丝绑着的那一只高音喇叭。高音喇叭里吼出来的声音通常是《东方红》《沙家浜》等革命现代京剧、六和尚的开会通知、《新闻联播》……当然还有婉转低沉的哀乐曲——按照大队书记的说法,来的这个声音,一定是在送北京某个大大人物去见马克思。每次听到这铁一般沉重的哀乐,我就觉得我们村的一个笨木匠用钝锯子在锯木柴。那些年里,这个笨木匠的钝锯子总要锯上好几次木柴——一推一拉,异常吃力,仿佛苦楝树上的大喇叭痛苦得龇牙咧嘴,都快要从树杈间掉下来了。小队长和大队书记,村子里的这两位大人物听到这支曲子的表情很有趣,他们通常是不说话,中指和食指夹着一支过滤嘴,手掌心捂住自己的嘴巴吧嗒吧嗒地抽烟,吐出的烟气和脸上的表情一样浓重——真的好像如丧考妣的样子(这个词语我是从蔡东藩的演义小说中学到的)。太阳出来了——这两人不说话,木桥当然也不会说话;太阳落山了,这两人还是不说话,木桥也还是不会说话。我知道,木桥的话都让南横头的高音喇叭说完了,这两位平时声音洪亮的大人物难道哑巴了?正在纳闷的时候,小队长毛老虎站在木桥头,手里的铜锣开始说话了,当当当——原来他是在召集全村子的人要开会,由于用力过猛,铜锣的拎头绳断了,轰地一声掉木桥上了——木桥开口说话了——木桥通过铜锣的嘴巴发出了一记愤怒的声音——瞬间又归于静默——这大概是一九七六年间的事情。[/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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