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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数:1292 更新时间:2011-5-27 16:21:10


◎ 【】越中三笔



青藤书屋

    古老,阴凉,纵横如蛇的碧青藤蔓爬满寂寞而斑驳的素墙。砖地的简陋屋内隐散些微的湿意。泛黄的线装书堆叠或漫卷。那光亮木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孤独的长衫的背影。“青藤书屋”,多少次读到或写下这四个汉字,内心总是显示上面的一幅意象。
    是在盛夏某日临近傍晚的时分,去看徐渭的青藤书屋的。
    对照地图,问了一个当地人,从一条繁华商业街西拐,就进了前观巷。在这条巷中,我又嗅到真正绍兴城的气息。狭窄油腻的馄饨店。少年宫。装潢簇新的小书铺。厕所。卖绳子和塑料桶的杂货店。高低不平的石头路。晾晒的衣裳。垃圾房。不时,有脚踩的张蓬绿色三轮车,载着客人从身旁擦过。在前观巷的中段,有一条南北向的小弄,人家说,青藤书屋,就在这条大乘弄内。大乘弄。“大乘”?普渡众生?徐渭?以一生的坎坷遭际启思于后人以为“普渡”?我寻思着其间的关系。大乘弄又深又狭,一位穿旧白汗衫的老头骑自行车从对面行来,人就不得不贴墙避让。
    一方镌刻着“青藤书屋”四个行楷的古朴石头,嵌在高高又黑黑的墙上。到了,现实中的这所书屋。
    “数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狂乱中杀妻。拿斧子砍自己的头盖骨。将三寸长的铁钉戳进耳窍。用铁器锤碎自己的睾丸。何其惊心动魄!然而,残虐身体的徐渭是清醒的。“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超拔于俗世之上的清醒必然带来不同于俗世的异常痛苦,而郁积于内的浓重痛苦必须得到宣泄,生命才会勉强平衡,这种宣泄的外在形式,往往就是俗人难以理解的疯举。
    由徐渭,我不禁想到400年后同诞此域的鲁迅,想到鉴湖女侠秋瑾,想到刺杀恩铭的徐锡麟,甚至想到了光复绍兴的王金发。宁绍地区的越人,跟苏锡一带的吴人相比,个人感觉除具有聪慧、精细等共同特点外,还另有自己的地域气质,这就是“狷”。“狷”的含义,我理解,大概就是性直、狂傲、异俗,以及满含刚性的韧吧。
    在文长先生的书屋,印象最深的是后院一口深井。据书屋内的徐姓老者介绍,此井系明朝遗物。俯身而观,一泓清冽之中,挤满了碧青精致的桂叶。这才发觉,后院内还有两棵刚才被我忽视了的桂树。桂树干净、修茂,有一种他处没有的繁却静的风姿。可惜不是花季,不然,想来这儿的桂香也会是特别的吧。
    在幽暗、阴湿的书屋内站着和老者闲聊,再没有其他的参观者。老者是会稽山麓兰亭人,应该和徐渭同支。在他方言极重的叙谈中,屋内白银般斑斓的花蚊子翔舞起劲。未几,臂上、腿上,已是红块处处。
    从书屋出来,夏日夕阳里看皮肤上鲜红微肿的印记,我知道,这是徐渭所为。徐渭的一抹幽灵,400年了,仍然固执地在此潜居不移,翔舞不息。只是,他所递送与我的印记,是表示对寂寞中访客的欢迎,还是对破坏了他清孤独守之梦的来人的抗议和拒绝,这就终于不得而知了。
      
兰亭

    曾经看过一部外国片子,其中的主人公有一种特异功能,当她潜心静气注视一件古代遗物时,能够通过遗物,感受到它被制作时的场景。影片中,当主人公深夜面对一只古代的蓝色瓷瓶时,她看到了遥远时代的瓷瓶生产环境,看到了依稀仿佛的制作者的脸容,甚至,她还听到了断续的当时讲话的声音。
    在兰亭王右军祠的东侧回廊里,我坐在一张小小的黄旧竹椅上。身后墙上,刻满了古人书法。高敞的墨华亭就立在方形的池水之中。静静地歇养因旅途奔波而疲乏的身子,静静地,我看着此时的池水和亭子。回廊外面,七月近午的阳光亮得发白。反射阳光的水影,投布在墨华亭檐下暗红的木质构件上,摇曳、晃漾,貌似单调却变化无穷。这些虚幻的池水的线条,渐渐带我走离现实生活。摇漾的水影奇异地变成了水墨的字迹,浓淡幻化,线条野逸。我似乎已经置身于我所熟悉的几百上千年前的古人之中。他们衣衫飘拂,俯仰清谈,吟诗挥管,纵酒放歌。他们所呼吸的纸与墨的透明空气中,含满了一种经久不散的淡淡酒香。我醉着,虽然,身子仍旧坐在那张小小的黄旧竹椅上。
    我始终认为,中国书法,是中国文化真正的秘密信息体。它的形式非常简单:毛笔蘸了墨汁在素白宣纸上运行后遗留的变幻线条,但是,中国书法的内涵又是如此精微深邃:夜与昼,阴与阳,宇宙万物的消与长,乃至心灵的一切微动与剧动,都在无穷变化的墨线中得到寓示、寄托和表达。“字为心声”,“字如其人”,“胸中不平气,一任笔驰骋”,历代的中国书法,实在就是一部活生生的中国人的心灵历史。读王羲之、欧阳询、苏东坡或郑板桥的手迹文章,一点一横一捺之中,你能如此近距离地触摸到他们心灵的搏跳和生命的体温,而这些,在读他们的印刷体文章时,是绝少能够感知得这样亲切的。
    王右军祠南、西、北三面均为石池,由古老水墨精华蕴育而成的满池碧荷,清气勃勃,几欲挤破池栏。翠绿的巨叶和未放的箭花,此时此地又强烈显示着南方文明的精髓:充盈饱满,又灵气往来。
    鲜明。洁净。沉重。稳固。远远躲避于现时代生活,兰亭是一座贮存梦境与古老气息的博物馆。坐在王右军祠狭小冷清的后门门槛上,我拍了一张照。兰亭的这种梦境与古老气息,至今珍藏于我书桌的抽屉之中。

鲁迅故地
    
    浓黑的悲凉者与决斗者。鲁迅。
    鲁迅,在漆黑的铁屋中痛着清醒。目睹外面的一丝光明,他用血肉之躯、渴切之心,撞击着森严铁壁。他想唤醒睡者。他要出去。血溅、肉裂,浓厚的铁屋黑暗无声浸灭了深沉痛苦。悲凉,极大的悲凉却依然决斗,鲁迅,有着“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寒冷与硬骨。
    鲁迅最为典型的精神性表情,是“疾恶如仇”和“深恶痛绝”。“我总要上下四方寻求,得到一种最黑, 最黑,最黑的咒文,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都应该灭亡!”(《二十四孝图》)类似心情在先生的文字中俯拾皆是。香港有文学史作者据此判断,1936年的鲁迅之死,是他自己气死了自己。这种说法,只是显示了说者本人在伟人面前理解力的浅俗和内心的卑微。鲁迅对中国漫长封建历史有着惊人的认识和概括:所谓“乱世”,实则是“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所谓“太平盛世”,则是“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灯下漫笔》)。鲁迅对于“漆黑铁屋”,即身处的、本质上与过去没有差异的“非人”时代,深刻痛恨,而对抽象时代之痛恨,只能落到现实中的某些人事--这就是我对鲁迅“骂人”的理解。从此种意义上讲,尽管被骂者身上可能有着“骂”之外的种种优点或长处,但是,鲁迅仍然是正确的,他无须原谅。
    浓黑的夜的液体灌满了这个社会人的铮铮骨头。这是鲁迅。
    在绍兴鲁迅故地,我看见的却是一个天真透明的周姓儿童。鲁迅纪念馆的玻璃柜中,有许多这个儿童凝神玩过的玩具:那把有红穗子的微型大刀,是他手制的;各种粗糙却机巧的竹质器物,是闰土的善良父亲送的;还有他心爱的贝壳;还有漂亮的数枚羽毛。在百草园,这个儿童或屏息小心,或欢呼雀跃,这是他用竹筛在捕罩雪地上觅食的鸟雀。在三味书屋,他有时在“先生读书入神的时候”,偷偷地用“荆川纸”描小说上的绣像;有时则乘隙溜出课堂,在书屋后面的一个小园里,俯在地上,“捉了苍蝇喂蚂蚁,静悄悄地没有声音”。一切是如此亲切!这是一个天真的姓周的透明儿童。
    从晶莹纯洁的透明人到沉重郁厚的社会人,这是人类社会中每个个体几乎无法避免的带有悲剧意味的转变。然而,从周树人到鲁迅,更多带有的却只是悲壮与献身,因为,他的这种转变,更多为的是人类的正义、自由和在光明道路上的健康前行。

                                                     1997、8 

◎ 【】片断的苏北大海

 

    像是跌碎的长条形玻璃,这条发蓝的河流异常安静地躺在脚前。远处的瑞荣坐在又白又软的河边泥地上,已经支住画架,握起了他的油画大笔。他找到了好画面。河流对面,是几幢用红砖砌成的式样别致的参差小屋,更妙的是,还有一座高高的水塔耸立于后。我只是闲逛。八月炎夏,上午八九点的阳光已经威猛烫人。四周旷无一人。软白的河边泥地上长满了茂盛的野花野草。高过人腰的一大丛又一大丛的狗尾巴草,早被热辣辣的阳光烤干了早晨露水。不过,从逆光的角度看过去,沐浴在无边金色里的穗状外形,另有一种朴素的民间美意。大海就在我们身后。磅礴、涩腥、空阔的气息,顽强地透过那高峻堤坝,侵吞并感染着世间一切。我不由自主地披开刺痒的茅草,穿过浓密的小片杂树林,翻上了堤坝。伟大的黄海,一下子,便重新一览无遗地袒露在我的视野之中。

    铁锈斑斑的古老吊扇在低矮闷热光线昏黄的空间里旋响。这是我们住的乡村旅店,最靠近大海的草野中的一排平房。背心短裤的瑞荣已经把他的四张作品钉上了墙壁。《通向大海之路》和《大洋港船闸》是昨天在启东画的;还有就是今天在如东地界上所作的《水塔和红房子》及另一幅《待修或破败的船》。四幅煌煌油画上墙,顿时给陈旧房内添了一抹说不出的光彩。把带来的小放音机的音量旋扭拧到最大,流出来的是日本浪漫音乐《海之诗》和随后卡伦·卡蓬特的《走向巅峰》。摆不脱的城市现代中毒症。关掉!享受自然!用滚开水把茶缸内早晨抓到的硕大海蟹烫红,蘸醋而分食之。步出门外,暮色已浸蓝海边广阔草地和我们所居的平房。脚下草丛内准备饮露睡眠的众多蛤蟆,因我们的出现而纷纷惊跳爬走。

    “大地撼动,摇篮里的夜晚哭泣不止。”这是后来自己涂的所谓诗歌中的一句。农历七月十五之夜,我们第一次领略到如此壮阔且令人惊恐的大海共鸣。我们成了声音狂风中的两片树叶,似乎随时都有被吹逝天外的可能。我们不自觉地踏紧堤上的土地。潮水开始时从遥远的海平线涌来,如密集的箭雨,勇往直前毫不犹豫没有一丝停顿或退缩。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猛。“轰!”它终于撞到筑成海坝的坚硬岩石了。浪花卷起千堆雪,声音响成万朵雷。是的,整座大海此时宛如一头疯狂的野兽,在浓重的夜色中,高高扬起白亮的巨唇和牙齿,它欲想咬啮、消灭着一切!人是多么渺小,面对这不可一世的大海;人又是多么伟大,因为人能君临、俯视、审察着大海咆哮的全部!“秋风萧瑟,洪波踊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我怎么又想起了曹孟德的横空壮句?

    第二天我们起得很早。潮水一退数千米。昨夜由冥冥力量牵引而至的巨量海水,重又躲到哪儿去了?神秘。大海,也由发怒暴跳的关东猛汉变成了现在清凉新鲜的南方少女。低洼处积满镜子般海水的滩涂上,歇满有细细长脚的各种涉禽。泥滩涂异常坚实。拖拉机像笨拙的甲虫,“突突突”地爬向泊在远处的渔船,在早晨初升的太阳下,发出古怪微薄的红光。堤坝高处的岩石上也满是深深的水渍。我们细细分辨着水痕与干燥处的分界线,仿佛是公正谨严的裁判,在为过去某一时刻大海跳高的迷人成绩作着记录。

    雨后寂静的乡村柏油公路,在海边农田和大片浓绿的树林中间伸向远方。我们在等待离开这里的早班汽车。一个穿胶鞋的当地少年,提着一只沉重的黄色背包,站在闪烁潮湿满是绿意的黑柏油路旁。少年也在等车。怀斯。目睹此境此人,我们看到了我们所热爱的那位美国乡村画家曾展示过的画面。缀挂晶莹水珠的蓝色乡村长途汽车终于从遥远的那头驶到了身旁。我们踏上了归程。什么感觉?似乎说不清。只是一瞬之间脑子里闪电般出现了一场对话,一场若干年前,在另一块土地某次郊游返城时我和一个同伴的对话。我觉得在这里把那段短暂的对话抄录下来是有点意思的:
    “我们就这么走了,可是那些岩石,那些泉水,还将长年累月地躺在那儿,响在那儿。”
    “我们是什么?”她沉思。
    “你说呢?”
    “你说呢?”她坚持。
    “几粒城里的苍蝇,在那里叮了会儿,又飞回了城里。”
    “……”停了好久。她轻轻点头。

                                        1993、6 

 

◎ 【】黑多地

【】黑多地
(皖南的色彩、记忆或幻像)

向伟大、灵痛的《楚辞》传统表达爱意

    【A】貌似凝固的红壤激流,在浊夜长江与蓝铁般东海所夹的狭长地带上,回旋、奔溅、沉默咆哮。像激越的低音。又像饱蘸浓彩的画笔的疯狂挥刷。红壤:山峦丘陵涧谷以及其间小块的平地,被旺盛无际的松杉、青竹、溪水和稻禾恣意覆拥柔情抚慰,但仍然止不住奔撞咆哮的激情本性--我倾听着--一种属于汉语世界的、来自底层的激烈声音。在旅行携带的简陋地图册上,在我想象的视野里,东南中国的红壤激流已经形成了汹涌漩涡。红色的、土壤的、劲猛的、漩流,搓揉着,翻卷着,如下物质被它粉碎、灭亡、融合或再次诞生:四蹄朝天的耕牛(像夏加尔的梦幻图画)。青亮的村落。扛着锄头吸着劣质纸烟的步行农民。巨大铁锅。马匹。各种科属碧绿闪光的植被。高高的灰白马头墙。大肚子的孕妇。费力驶过涧滩的喷烟手扶拖拉机。古老的雕花的床。短矮的砖砌烟囱。星群。猪。甚至,还有鲜红的日出……搓揉着,翻卷着,在红色的、土壤的、劲猛的、东南中国的漩流里。--一种壮美,一种,无法抗拒的命运,你们,有没有目睹?

    【B】灰旧的县城之夜存在着提醒和象征。从黟县山坡上的旅馆走到横贯县城的大河岸边,人有一种持续下坠的感觉。稀稀落落的纵横电线是无处不在的工业蜘蛛在空中结网。数根歪斜水泥电线杆的顶端,孤单地悬挂着低暗昏灯。山间的熄灭了的古老市声。无助。下坡的街道(?)即使狭窄,但也因为此刻荒凉少人而显得如此空旷。有着斑驳色泽的沿街屋门(店门)大多紧闭。似乎只有一家私人烟酒店还在坚持朝外倾泼着含混的商业灯火--门口的竹片床上摆放着花花绿绿粗陋包装的各色食品,老板枯坐在小木凳上守株待兔(返回时我们在此买了两捆沾满灰土、用化学彩带包扎的1元2角一瓶的地产啤酒)。用白石灰刷在墙上的性病或农肥广告,像缺血的铁青人脸。一只狗耷拉着尾巴穿过街道踱进阴影浓深的小巷。低暗的光线。吐散成雾状的夜的微黄粉尘。一间新造的骄傲平房灰头垢面,突兀于道旁(是整个南方地区最无个性的那种,完全丧失了徽派灵挺的气度),这将是又一家卖秤砣状酱褐干豆腐的生意平淡的饮食坊?坡街左侧的那家生面店也未插满门板,一家三口围在肮脏的灯泡下吃迟了的晚餐。桌子以及头上沾满白粉的年轻男主人旁边,是小山样堆了半屋子的白口袋面粉。这是他们的面粉生涯。长年累月,热爱,或者是必须忍受。漫长空洞的坡街走完,一条有打灯汽车来往驶过的低地主干道横在眼前,与坡街正好形成一个“丁”字。近在咫尺,与此主干道平行的,就是我们走达的夜色里的黟县大河。平静,没有船队,只有些微的黑漆般的闪光。属于皖南的流经一个古老县城的疲惫夜河。初夏的夜风带来干燥、暧昧和陌生的异乡气息。在岸边坐下,可以看见坡街与干道的“丁”字路口,那座招待所模样的建筑物正张开着黑洞洞的寂静大口(里面有隐约的暗红与幽蓝)。高高的门楣上,刻制粗糙的猩红(在灰尘夜色里像涂抹的血)工艺字庞大,呈现着某种力量无比强大的俗世的狰狞和召唤:“舞厅。卡拉OK。”

    【C】南唐后主李煜(937-978)深重幽远的金陵寝宫内,浸润着纸的巨大幻影和一阵阵由纸晃漾开来的柔和雪光。他所热爱的纸,“黟川雪”(一次酒后的得意命名),又名澄心堂纸,产自他的国度南部一个叫作“纸槽”的群山间的小小村落。宁寂洁白的纸,成叠成叠地静置于宽大精致的红木格子之中,使他朱颜华美的寝宫生出一种异样的凉寒(这种凉寒混杂着枫、竹、清绝女性和皖地溪涧的原生气味)。肉艳的盛宴之后,嗜于文艺的国主喜欢这种凉寒。如梦如幻脂拥酒溢的他需要偶尔的静醒作为调剂。欢歌酣饮通宵达旦,红日已高三丈透的时候,他总是不愿夜的离去,他拒绝现实白昼的耀眼降临。厚重彩绘的帷幕遮住了宫廷所有的铜门和画窗。去,美丽的炉内再去添进香兽(炭屑为末,杂以香料,形为各种兽状的特制燃料)。红锦织成的地毯凌乱不堪,娇喘的秦淮佳人们金钗滑落、醉拈花嗅,她们旋转近乎疯狂的舞步已经使珍贵的锦毯打满了散发酒味的皱折。……李煜终于累了。他回到了晃漾着如雪纸影的安静寝宫。他依然不想睡去。在宽阔稳固、桌腿雕有虎头的光可鉴人的画案上,他铺出了一张柔韧细腻、光滑吸墨的“黟川雪”--此失传之纸以精选的皖南竹子、树皮为原料,经数十道工序精制而成。清同治《黟县志》载,自南唐始,“黟产多良纸,有澄心、凝霜之号。长者五十尺,自首至尾匀薄如一”。轶事:北宋诗人梅尧臣接到好友欧阳修所赠“黟川雪”时,曾喜极而赞曰:“滑如春冰密如茧。”--李煜依然回味着昨晚的恣情狂欢。摆好沉甸甸、冬温夏凉的琥珀镇纸,将手中的金管狼毫在祥云状的漆黑歙砚内微舔一舔,春冰密茧似的那张“黟川雪”上,便留下了如许含香的秀洁墨迹:“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春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D】原木。粗大、新鲜,并且是呼吸着的百年或千年原木,通过锋利饥渴的金属器具(砍、锯、削、刨),成为符合意愿的柱、板、梁、檩;模子内的泥土压挤紧密,它们必须经由窑焰烧炙,再行水磨,才会变成敲之有声的沉青大砖;还有岩石,开采出山,同样承受着人类火星的叮当凿声。……木头。青砖。岩石……当地的建筑材料……垒砌、构架、隔造、覆盖……南方独特的隐秘空间由此诞生(供人居住、贮物、生育、忍受或等待无法避免的死亡)。而数个、十数个、数十个、成百个这样的隐秘空间(挺立着高高的马头状的防火墙)参差聚集,便成为我在安徽南部的连绵青山和涧水(即使夜里也会潺潺发亮)间所目睹并且深入的迷宫村落。单独的隐秘空间首先是美的,南方人类精致坚利的审美牙齿咬琢进而赋予了这些木头青砖岩石以酷肖的生命。建筑内部的躯体上,于是长满了花草,歇满了鸟兽。一根木头的表面,一百个童子嬉戏扑闹;一块青砖的内部,琴棋书画的古人彬彬有礼。然而,只要稍稍静立宅内,你就会深切地感到,这种喧腾的制造之美,仍然无法抑住整个稳秘空间所韧渗出来的对于岁月的忍等和某种妇女的内心绝望。高墙。厚门。暗室。沉重的包着铜皮的门闩。远行的商夫。凄凉的床。棺材样漏进天井的苍白之光。阴湿而又漫长的徽地雨季,四角注下的檐水像悲伤而又单调的弱亮音乐。中堂下暗漆长台上的瓷质祭盘里,一块粉红色的米糕,生出了白绿的霉丝。我仿佛见过、一再重显的还有这样一个场景:积雪未消的清晨,红袄已经变旧的那个18岁的病色少妇,从天井上空掠过的第一声燕子鸣叫中,恍然知道,一个新的、但不会有什么改变的春天,又已经来临了。

    【E】1、“黟县小桃源,烟霞百里间。地多灵草木,人尚古衣冠。”(李白《小桃源》)烟霞:清凉、甘甜,淡淡的微蓝和绯红是犹如仙幻之境的自然之气,在黎明低低的山谷和村庄间缭绕;草木是“灵”的,正午灵异草木的浓荫,像大地上一潭潭洁净的清泉。“俊发豪放”的李白(701-762)应该是在七月步行进此--文字是这样神奇,因为一首20字小诗的存留,使我清楚地获悉那个仗剑漫游过蜀中、峡江、中原、齐鲁、燕赵的白色身影,在1200多年前的一个夏季,也曾在这儿的山间闪现(白色身影的速度缓慢的闪现)。捧一口山泉饮下继而濯洗手脸,这位“飘然思不群”的中国诗人在此遭遇过什么?一个扎着辫子声音脆响的松下女童?一位身手敏捷着古衣冠的道骨樵翁(他们后来在星空下的茅屋就着村醪开怀痛饮)?2、桐城人姚鼐(1732-1815)在古徽州海洋般起伏的山岭间行走时记下的一句感受,我认为是伟大的诗句--“雨歇群山响”--多么准确、淋漓而又含蕴丰富。我甚至愿意成为一回姚鼐的器官,以此来感受当时写下诗句时他的耳朵和耳朵边的大脑。一场春天的急雨刚刚停歇,原先寂静的群山新鲜地沸腾起来:数不清的或细或粗的石上亮水(闪着光),漫散着朝深绿的低处喧响奔泻;所有的鸟雀昆虫扑腾翅膀、伸展肢体,迫不及待地在雨后阳光的枝叶间穿梭飞行,吐溅出小小胸腔内积聚的滴翠声音;吸足了汁液的苍老藤蔓竞相攀援;刚绽出嫩叶的亿万木竹,则在峰顶、谷间和坡上拥挤着“嚓嚓”向上生长;红色的山土也张开了蜂窝般的密集小嘴(“浸渗”),哦,那欢愉的抽饮之声,那甘凉似乳的春、天、雨、水。……“雨歇群山响”,姚鼐行旅中记下的5个汉字,如此朴素,却潜藏了那么一场磅礴、清新的生命交响。

    【F】(西递)一块嘈杂的伤疤。
         一块嘈杂的伤疤,红热、丑陋,异样在青山绿水间(西递)。
         (西递)民居狭挤。阳光灿烂。人心激荡。
         脆响的纸币诱舞,其影媚幻(西递)。
         (西递)快点,将灵魂多余的纯朴割去,锋利的纸币!
         到处是幌子和摊子,遍地在叫着和卖着(西递)。
         (西递)“独一无二的歙砚,200元!”
         “举世无双的美玉,800元!”(西递)
         (西递)“先生,看看我家祖传的木雕,价钱好商量!”
         “小姐,这么美丽的水牛角,送人正合适!”(西递)
         (西递)孩子奔跑着(在巷内)拉住你的裤腿。
         妇女冲出来(从家中)兜售她的玉链(西递)。
         (西递)如煮、如沸,20世纪的经济铁汁于睡梦里仍然啸叫。
         嘈杂、灼腐,1999的商业山村在旅游中美胜“三雕”*(西递)。
         (*砖雕、木雕、石雕,并称为皖南著名的“三雕”。)

    【G】(皖南若干陌生地名的词语想象。)〖岩寺〗岩石与寺。高筑于山岩之上的宗教建筑?用方整、粗糙的岩石砌成于山间平地的素朴之寺?或者,就是一个与实际之寺无关、无法考究其来源的普通地名?我愿意想象的是寺,山岩或平地之上的岩石之寺。……庞大、坚固、深远,呈现为灰白色的古老质感(被年久的月光和日色冲刷而成)。洁净是它的首要属性:一瓣野艳的山间桃花,由风携带,歇落于寺内灰白的粗岩地面之上--红尘之外的美也是让人心跳;其次是沉静:四月阳光正午,一只孤独胡蜂的“嗡嗡”声,便成为弥漫全寺的宏大钟鼓。〖茶行街〗谷雨前后的陈旧街道溢满青涩激烈的茶的气息。成担成筐的鲜叶,在午夜和黎明的灼烫铁锅内,被无数的手翻炒(坚茧涩黑的工具之手)。翻卷、束紧……植物的新叶……黑暗与集体之中生命忍耐的舞蹈……火焰的铁锅之内。茶气青涩激烈。门罩的砖雕、幽暗的阁楼、碗橱、开裂的高大木柱、黑腻石础、空荡的卧室、竹刀、少女的面颊……被雨一样激烈青涩的旧街茶气熏浸。在塞满楼屋、尚未外运的纸袋和铁罐(装满了条索紧密的透香新茶)中间,暂歇的人们进食米饭,上辈人传下的瓷碗里,散着青涩茶香的雪白米饭。〖十三间楼〗曲折精致的狭巷;侧门与后门;或高或低过巷的凌空骑楼;很小的窗;无处不达的隐秘水圳;复杂延伸的楼梯……所有这些部件,将貌似独立的十三间木楼抱为整体,成为一处迷宫式的山间村落。阳光及其青色南屏(南面群山)的背景之上,漆刷桐油的木头村落向外界反射着金黄耀目的光泽。就近细观,那些褐黑的瘤痕和节疤,像停歇在金黄木头上的一只只异美蝴蝶。水圳,用精细石块砌成的或隐蔽或暴露的水渠,通向每一户人家阴凉的室内。灵活的渠水潺潺寂寞,一片写有文字的树叶,一只盛载纸条的浮碗,神秘的水圳又成为村落消息的输送器。雏桃和桑脉的巨大绿影,每天有规律地缓缓移过十三间楼的窗棂和楼脊--这是另一种时钟,低头生活的人一般不去目睹的一种时钟。

    【H】练江之上县城(远处俯观:火柴盒似的房舍集聚于碧青的群山之间)的燠热夏夜。离开花绿挤杂的商业中心,是石头僻巷中的“打箍井饭店”。朦胧暮色里,首先进入的是油腻并散着稀落桌椅的水泥厅堂。请上楼。请上楼。由曲折驳蚀的水泥楼梯上它的二楼。狭小的室。阴湿的体液之味,亮起的室内光线是极其暗淡、复杂的肮脏口红基调。打开窗,很小,根本无风进来。很闷很热。阴暗室角的木柜上搁着电视机。边上的电视柜上是影碟机。散乱的几张有裸胸封套的歌曲碟片,令人想起某种异样的不洁。可以扭动的木凳。临时架起的灰腻圆桌。暗红光线里白衬衫起皱的女性服务员忙碌地找杯子找餐巾纸添凳子拿热水瓶。狭小的室。突然来临的挤坐于此等待晚餐的我们。似乎越来越暗的夜室内,拙劣的墙色奇怪地增进着人等待的食欲。冒着热汽的酱色猪肠。肉。乌黑的过熟的空心菜。大盆的汤。很辣的弥漫红色的什么菜。用生锈的扳头开瓶。碑酒爆起的白沫在幽暗的红光线中从瓶口溢至桌面,像极了一件达达的艺术品。堆着笑容的饭店老板前来敬烟(为他突然降临的生意)。免费奉送一盘蔬菜。不间断地举筷,举杯。模糊的光线正好掩盖了饥饿进食者在异性面前的瞬时狼狈。灯火光明的隔壁的墨林先生拎着酒瓶也加入进幽暗的我们,他与座中的每一位碰杯痛饮。迟缓的晚餐。争取着添酒。虚幻的夜。已然塞饱的肠胃不断灌进冰凉的液体,这是与环境相符的某种昏暗里的热烈。夜。时代的一个夜晚。如此真实。

    【I】在歙县城外的鱼梁坝,我被眼前脚底无数坝的元素--一块块长方体的粗重条石深深震撼。浑朴、雄野的鱼脊状石坝,始建于隋朝(581-618)。自隋至今,贯穿了唐、宋、元、明、清的滔滔山间滩水,依然在冲激着垒坝的万千石块。夏季的丰水期尚未到来,大片的白花花的互相勾连的粗重条石,此刻突兀地裸露于视野之中,令人有片刻的晕眩感觉。条石的古老或新鲜,全由流水(流水,在此等同于时间)留在其上的激刷印痕给予显示。筑于坝面的石块应该是属于后来添修的,石块表面,布满着低浅柔软的水流之痕;而在石坝底部见到的一块,则给了我极度的震惊:那块原本是长方体的粗重条石,竟被百千年的流水拧成了很细很细的麻花形状!流水(时间)温柔细腻的表征之下,原来是如此的狰狞、无情与强大。我感到了内在的恐惧。目睹兴亡,经受冲刷,浑朴古老的石坝在宽阔的滩水之上仍然雄野矗立。“时间,多么伟大的雕刻家!”是的,尤瑟纳尔的这一由衷感慨,人们可以在鱼梁坝裸呈的一件件无与伦比惊心动魄的天然艺术品中,得到需要的例证。

    【J】在多产黑石的古徽地,我所遭遇的几个自然场景我觉得有必要记下。山顶的星空:露水里敲散的碎冰,旋转,纯蓝而洁净地燃烧,在夜的山顶,那宁静拥挤的光芒,夹杂不断坠落下来的甜蜜又清澈的碰撞之音……;擦着村舍的白云:浓卷、悠闲,是三两轻盈若飘的绵羊,从南面青色山岗的那边翻过来,在房顶湛蓝的大海里缓慢饮水;红月亮:在溪滩上散坐的夜晚,偶然间回头,就看见了古朴石桥墩间静静的一轮红月,羞涩、内倾,却又不可避免地只好显现--大地山川那一刻强烈散发出的东方古典女性意味,美得令我心痛;还有废宅:庭院石板间疯长的绿草茎上的簇簇黄花,花色耀眼;尚未坍倒的庭中木柱之上筑有燕窝,两只新燕在其侧呢喃飞翔……90年代的古徽地,像一尊倒卧的辉煌石像,正日胜一日地渐渐没于有形或无形的尘沙之内。而我所遭遇并在此记下的星空、云朵、红月亮以及有黄花新燕的徽式废宅,正是它尚未埋灭的若干局部和依稀轮廓。我想在我的纸上保存它们。也许,时代转迁,世象改变,今后的人们可以“完全舒适”地生活在全部封闭的物质环境之中,但是,应该总有不甘“舒适”的某部分人类在吧。我存有这样的奢想,通过我纸上的这些简稚记录,未来的这部分人类也许能够想象并去追溯这片地域,甚至是我们居住的这个地球昔日曾经存在过的、另一类型的伟大的美。

                       1999、7 



 

◎ 【】海子家乡:黄昏和夜晚


山坡上伏着安静的儿子
--海子(1964-1989)《给母亲·云》

    亚欧大陆东部,太平洋西岸,属于中国南方农村的腹地。幼嫩的黑松林,稀疏地散站于低缓的丘冈之上,其间的空隙,填满了暮色,浓烈如血的中国南方的暮色。无声漫流的血暮,似乎已经凝固、冷却。世界一片静寂,遗忘并且肃穆的静寂。只在伸于空中的松枝梢端,凝神寂听,才会感到丝缕裂帛或断弦的渺远、激烈之音。生长黑松的朝南坡地上,你会发现石碑,以及石碑之后泥石砌筑的一圈圆坟--这里,就是海子的最后居所。

    是有坡度的安庆城中的一条僻静小弄,西围墙2号,安徽安庆日报社所在地。安庆日报似乎为建于70年代的低矮、灰青老楼。楼道不大敞亮,每层的厕所就建在楼梯的折弯处。楼梯口左拐的一个小房间内,是副刊部。铺天盖地的(感觉上)过期报纸和废旧来稿(待用或不用)几乎淹没房内的三张老式暗红办公木桌。主人沈天鸿从杂乱汉字和纸张逼人的氛围中站起来,热情欢迎我们的来到。50年代出生的天鸿戴眼镜,身材魁梧,但头发间已夹有根根星雪。天鸿老家在长江边潮湿的望江县,他早年历过艰难,安徽师大毕业,诗、散文、理论三轮常转,目前主持安庆日报的副刊。和天鸿通信经年,见面却是初次。在副刊部坐谈片刻,其间天鸿起身接打了几个电话(蒙尘的电话机放在门口的壁洞内)。午饭时间临近,大家遂到报社附近一家新开的火锅店吃饭。座中主人方面是天鸿以及安庆青年诗人李凯霆、冯进进和天鸿同事张明润,其余就是我们一行:墨林师、金山、昕晨和我。席间自然谈到海子。天鸿和海子相知甚深,他们同是安庆老乡,天鸿是望江人,海子是安庆下辖的怀宁县人;海子16岁考取北京大学后,在往返北京和故乡途中,经常在安庆城中的天鸿家“中转”。天鸿介绍:海子在乎别人对他诗的看法,某年从四川旅行回来,他非常痛苦,因为旅途中他所遇到的几位自傲的川中诗人对他的诗进行了贬损,尽管天鸿劝他,你的短诗的价值是没有人可以抹杀的,但海子还是痛苦不堪。海子还善饮,一次在天鸿家,海子一人喝光了一瓶白酒,陪着的天鸿问是否还喝,海子说,你又不喝,我一人喝有什么意思!天鸿最后一次收到的海子来信,极其简短,大意是:沈天鸿我还活着你呢?没有分行,连成一句。当时天鸿没有在意,因为手头事务忙杂,也未回信,过后思想,实际此信中已经透露了某些出事的丝缕信息,为此,天鸿自感憾恨。李凯霆则强调认为,海子之死的本质原因跟他特别浓重的自卑心理有关,“这种自卑心理的形成,有着多种复杂的原因。”

    安庆城郊。那辆从露天采石场和烟囱水泥厂共同制造的狰狞磅礴尘雾里(中国新文化运动开创者之一的陈独秀墓,就在这尘雾一侧)钻出的红色出租车,现在载着我们四人,吱吱嘎嘎地驶向海子家乡:安徽省怀宁县高河镇查湾。报废出租车所走的是连接安庆和合肥的干线公路,虽然宽阔,但由于半幅正在摊浇水泥,加之来往车辆众多,因此显得杂乱拥挤。穿越起伏的深秋田地和若干疏落的街市,约50分钟,到达高河。这是一座新旧店铺杂置、热闹而又粗放的农村型集镇,据说怀宁县城刚刚搬迁来此。停车,到路边烟酒食品店买东西,顺便问路。“请问到查湾怎么走?”店主是一位年轻女性,听问查湾,很是热情,“我老家就是查湾的,你们去找谁?”“查海生(海子原名)家,你知道吗?”“查海生,知道,知道,他现在出名了……往前再左拐,车子差不多10分钟就能到了。”“谢谢!”抱了东西,上车,蜗牛爬行一样移过一段摊贩林立的窄街,出镇,--查湾的气息,海子诗篇中浓郁而又强烈的中国南方村庄的气息,便一下子浮满于我们的感觉器官。

    狭窄、略微起伏的乡野柏油村路盛满寂寞。除了我们之外,再没有其他人车。村路两旁,已显高大的树木枝柯交接,将清亮的阴影投布下来。不规则的旷野田地里,稻子已经收割,只留下稀落的草垛,孤独地蹲立在深秋静极的天空下。“荒凉”,这个海子诗中一再出现的主题意象,这个汉语的词,在那一刻,我得到了理解:荒,这是极度疲惫的丰收之后大地呈现的内心容貌;凉,则是指温度,汹涌粮食的火焰被苦难的人类一一取走,奉献之后的大地,因此渐渐丧失原初的体温。此刻的天空,还有大地上低矮的村庄,是如此酷肖海子的诗句:“黄昏常存弧形的天空/让大地上布满哀伤的村庄”(《五月的麦地》)。深秋寂冷的黄昏,我们抵达了海子真实生活过的南方村庄--查湾。

    正如李凯霆介绍的那样,在查湾村口,我们看见一座二层平顶的房子,底下一层,是开的小店。房子旁边长满枯干蒿草的荒地上,一位又瘦又小的老年妇女正拿一只缺口的红塑料桶,在收着晾晒在圆竹匾里的面粉。我们在房前站定,问从里面走出来的一位男性老者:“这儿是查海生家吗?”老者指着地里收面粉的老年妇女,非常热诚地告诉我们:“她就查海生的妈。”(这个老者是来小店买东西的村民。)海子母亲见状,顾不得手中的活计,有些慌乱地赶紧从低处的荒地爬上来,要我们进屋坐。房子的地基建得很高,踏几级台阶(水泥台阶旁散落一摊新鲜翠绿的雪里蕻菜),我们进屋。屋内的一半空间是由一截简陋的玻璃柜台隔出的烟酒杂货店区域,卖些肥皂粉、白糖、盐、卫生纸等村民日常用品以及包装粗糙的旺旺雪饼之类的孩子零食。这间堂屋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大门靠墙处的两排满满的书架。走近一看,才知全部是海子遗留下来的藏书(这些由北方运回、被翻动阅读过的书籍间,一股剧烈的海子气息,扑面袭来!)。我现在脑中有印象的有《川端康成小说选》、两本完全相同的《沈从文小说选》以及《外国文艺》、《伟大的嘉宝》和古罗马塔西佗的历史学著作等。海子母亲极其瘦弱,深蓝衣裤的身上,沾满了白色面粉。不擅言辞的她让我们坐下,要去倒水。没说几句,牵着一头黄牛的海子父亲回来了。背已微驼、头发斑白的海子父亲同样很瘦、不多说话,迟缓的动作显出业已来临的衰老。时候不早,我们提出能否到海子墓地去看看。海子父亲点头。叫查谋的海子小侄子,跟着大人们,不声不响也跑出了家门。

    早在1986年以前的诗篇中,海子就给自己的艺术生涯编织了浓重的死亡阴影。有关死亡字眼的句子在他诗中比比皆是:“我请求/在夜里死去/……/我请求在早上/你碰见/埋我的人”(《我请求:雨》);“迎着墓地/肉体美丽”(《肉体》);“伏在一具斧子上/像伏在一具琴上”(《自杀者之歌》);“黎明以前的深水杀死了我”(《黎明》);“你凋零的棺木像一盘美丽的/棋局”(《给萨福》);“一切死于中途,在远离故乡的小镇上”(《泪水》);“在七月我总能突然回到荒凉/……/我戴上帽子  穿上泳衣  安静地死亡”(《七月的大海》);“黄昏我梦见我的死亡”(《给B的生日》);“当我没有希望/坐在一束麦子上回家/请整理好我那零乱的骨头/放入那暗红色的小木柜,带回它/像带回你们富裕的嫁妆”(《莫扎特在〈安魂曲〉中说》)……艺术领域的倾诉最终竟然成了现实生活的谶语,令人痛惜!海子虽然已经不在,但我仍然要说,纵然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但因为父母,你还是不应该选择“伏在一具斧子上”!见海子的父母(就像所有默默忍受、默默生活的底层父母一样),内心禁不住涌起阵阵难以言说的悲伤。尤其是这对失去了儿子的父母的眼神,烙痛人心。一生田野繁重劳碌而显混浊的目光里,现在是绝望,是长久巨痛之后反而显露出的一种麻木和绝望的平静,他们似乎已经无所祈求,只是在默默等待着自己未完的余生。

      隐约弥漫“树木损伤的香味”的天色,模糊了秋天村庄的屋顶。海子墓在村外的“自留山”上,步行需10多分钟。这儿系低缓的丘陵地貌,跨过一条很深的沟渠,便出了村子,眼前展现的是宛若盆地的一大片低处的空旷稻田,而稻田对面,又是起伏的长满松林的丘冈。浓暮里,脖间套了弹弓的小查谋,在海子父亲沉默的身前身后,像一只欢快的小狗,来回奔走。走过散落草垛的稻田,我们重又爬上高处的圩埂。遗有新鲜牛粪的圩埂两旁,是簇簇茂盛的黄色野菊花和丛丛高大茁壮的岸荻。松林丘冈的边沿,有两只很大的水塘,清澈、安详、灵异,在反射着最后的天光。红壤冈上遍种的黑松虽然高矮不一,但棵棵生机盎然。海子父亲在前头引路,穿行于松林之间,没有人说话。到了。在面向水塘、稻田和故乡村庄的高处坡上,我们看见了海子的墓地。松林间空地上的墓十分简陋,水泥涂缝的黄石砌成一圈,中间,是用土堆起的弧形坟顶,上面,已经长起了稀疏的山草;坟前石碑的两侧,各栽有一棵塔形的柏树(据说为安庆师范的师生所植);引人注意的,是海子生前从西藏带回的两块佛像石,也被砌进了墓石--这是海子父亲的意见。1989年海子骨灰从北京运回后,按照家乡风俗,先裸置5年,到1994年落葬入土。在墓碑前,我们还看到一束枯干的野菊,海子父亲说,这是一个多月前,几个外地来的女孩送的。郑重地点燃一支香烟,祭上,代表我们自己,也代表未能来到墓前的热爱海子诗歌的朋友,深深鞠躬:长眠于故乡的海子,现在你可以安息。

    亮起的日光灯将乡村的黑暗驱赶在门外。我们重又回到室内。海子母亲已经在白茶杯里给我们倒上了水。海子的三个侄子,安静地在开小店的堂屋里起劲嬉玩。海子父亲查正全,今年68岁,母亲操彩竹,也已66岁。他们介绍,海子兄弟4人,二弟查曙明,三弟查舜臣,四弟查舜君,他们现在已经全部成家生子,所以海子有三个侄子(都已是上小学的年龄)、一个侄女(四弟夫妇所生,4个月大);开小店的这间平顶二层房为四弟夫妇所居,系用海子诗集的稿费建成,二弟、三弟家在村中另有住处;目前二弟、三弟两对夫妇在广东打工,孩子留在家里,由他们负责帮带;……正说着,屋外出现摩托车的灯光和声响,是海子的四弟查舜君回来了。原来这几天他妻子领女儿住娘家,趁着空,他便每天骑摩托车(海子父亲告诉我们,这车是结婚时女方陪过来的嫁妆)出去,用自制的散弹猎枪打野味,卖出以贴补家用。查舜君是一个善良但又干练的小伙子,跟我们热情地打过招呼后,悄悄地、喜滋滋地从挎在身上的包里向父母掏出猎物,说今天打到了10只野鸽子。海子父母和舜君一定要留我们在他们家过夜,说曙明、舜臣家的房子都空着,是肯定能住的。但为了不添麻烦,也为了避免过多谈论海子而搅动老人们已经平息的伤痛(舜君无意中说到,每次外面有人来,他母亲都要头晕好几天),我们婉谢了他们的好意,准备回高河镇住旅店。

    舜君送我们。乡村寒意的秋夜没有星星,所以看不到海子诗中曾描述过的“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那样的梵高式画面。颠簸的“三卡”在秋夜里游泳,深秋乡村无边的夜气,夹带着稻草、露水、远处零星灯火和“又苦又香”的百姓屋顶的味道,向我们袭来--这是海子曾经和现在嗅着的气息。高河很快就到了。我们找旅店住下之后,便寻一家尚未关门的饭铺,和舜君一起吃晚饭(其间,他将今天的猎物送去了他熟悉的买家,10只野鸽子卖了20多块钱)。吃饭的时候,舜君向我们谈了许多有关他哥海子的事。1、海子虚岁6岁上查湾小学,初、高中均在镇上的高河中学就读。在高河读书是寄宿,因为个子小,每次天冷要带被子时,总是将被子顶在头顶走去学校。2、小学、中学时代的海子是地方上闻名的神童,16岁高考时以安庆地区最优秀的成绩,被北大录取。3、在北大就读时寒暑假都回家,毕业到中国政法大学工作后,暑假基本不回家,只在寒假时回来过春节。4、冬天在家时,喜欢坐在被窝里埋头写东西。5、有一次过年哥俩到亲戚家喝酒,都喝醉了,回家时双双跌入村边的深沟里(“故乡的夜晚醉倒在地/在蓝色的月光下/飞翔的是我/感觉到心脏,一颗光芒四射的星辰”--海子诗《醉卧故乡》)。6、没有寄多少钱回家。“因为我哥他要买书,又经常要出去,”舜君说。7、海子对父母很孝顺。(海子有许多诗写到母亲,朴素又非常动人:“村庄里住着/母亲和儿子/儿子静静地长大/母亲静静地注视”;“你的母亲是樱桃/我的母亲是血泪”;“母亲/老了,垂下白发/母亲你去休息吧”;“妈妈又坐在家乡的矮凳子上想我/那一只凳子仿佛是我积雪的屋顶”;等等。)工作之后,特地带母亲到北京玩过一次。8、舜君亲眼看到他哥写的一首诗是《怅望祁连》。……夜已渐深,在高河的街头,告别之后,舜君的身影渐渐没入远处的黑暗。

    千古黑夜。痛苦死亡连接着艰难生育的底层南方,又一次沉入大海般浓重但是寂寞的黑夜之中。“百姓一万倍痛感黑夜来临”--是如此锥入骨髓的中国乡村感受!但是,人们必须忍耐和坚持,因为在神示的梦境中,我们目睹到希望,我们看见,那位如绚烂熔岩般喷吐诗篇的天才少年诗人正在诉说并且呈示:

    “我全身的黑暗因太阳升起而解除”(海子《日出》)!

2000、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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