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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子散文:戴面具的杯子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数:2515 更新时间:2011-5-27 16:18:19

《城市生活的借口》   
  
  今天我们怎样建筑,
  明天我们就将怎样拆除。
  因为,我们并不了解
  未来的尺度。
  
   ——《城市·1990》   
  
  我到过很多城市,并在地图上描摹过它们的影子,至今也不能令人满意。从法国诗人波德莱尔的《巴黎的忧郁》到美国诗人庞德的《比萨诗章》,城市既给我巨大的诱惑,也带来无尽的厌倦。作为“全球五十五亿人口中的百分之四十三居住在都市”①的一分子,我不能说我不爱城市,否则我将无法居住和生存,我对城市的逃避是暂时的和有限的,否则我将怎样默认自己是一个现代人。虽然城市给我带来了很多疾病:流感、瘟疫、中风、肿瘤、失语,我仍然相信城里医院的医疗水平,对各种最新生产的药物怀有一种救命似的渴望。我还是个胆小的人,希望在这种新的群居生活中,获得额外的温暖和多余的好处,聪明人都知道“消失在集体中是最安全的”,而离群索居则是现代人最大的危险,这种危险虽然带来了距离的审美,但总是赔本的。
  
  我曾在一年之中六七次独自一人到山里游荡,并暗自窃喜总算逃离了恼人的城市,我把这样的举动称之为到自然中去“吸氧”。确实也暂时忘掉了城市给予我的各种好处,像一个刚出了戒毒所的人,以为自己彻底治愈了,其实离新一轮发作已为期不远。坐在返城的汽车上,我忽然会对城市萌生一丝模糊的感激之情,这份感激究竟是什么?我一时还真说不清楚。看到城市的轮廓隐约地出现,家就快到了,妻子、女儿、卧室、电视、空调、洗衣机、燃气、电话、电脑、啤酒、美食、报纸、书刊、抽水马桶、浴盆一起向我涌来,还有城市妖艳的霓虹灯、豆芽似苗条的女子、餐馆、轿车和各种服务设施,以及流言蜚语、各种发财的广告、信息,我确实离不开这些,也不可能过久地远离这些,否则我不就退化成“山顶洞人”了吗?想到这些,我感到眼泪都快挤出来了,但麻木不屑一夜工夫又将我俘获了。
  
  在都市生活中,“时间就是现在”,除了现在,我还能抓住什么呢?而代表“现在时”最有力的单位就是城市。出租车的计价器、火车的时刻表、机场的航班、工厂的打卡机、电视新闻、晚报都是“现在”价值的具体体现方式。而各种橱窗、幕墙、广告牌、模特、最新时装则是“现在时”最好的菜肴,不管我愿不愿意,都不可避免地品尝它们,在求异求新求变求快的城市里,它们就是我们世俗生活的新娘,它们也是一种传统,自中世纪地中海沿岸的城市以来就有了这种嗜好,今天的巴黎、纽约、东京、香港、上海则是这方面的代表。
  
  “时间就是现在”,它是渴望新生或新建城市的世俗宗教信条,也是给过去的城市画上一个句号。尽管我不信仰它或反对它,但个人的声音都在广场或楼缝间漏走了。“在《明天的城市》(1992)一书中,柯布西埃写道:绿色城市的中心像一个漏斗,每条街道的交通将射入其中。”②我愿意将这个“漏斗”看作是我们城市生活的“黑洞”,它吸进了多少汽车、噪声、激动人心的话语、多少年迈或年轻人的身体?在这个射向“黑洞”中心的过程中,我们是否还能有时间自问一下:“我们达到了?……”这样的时刻,我真希望有一次意外事故发生,打断这“现在时”的旅行,“我需要见医生!”
  
  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将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的城市,称之为“黑暗的撒旦的作坊。”至今仍然是一种警示。何况今日城市的扩张愈演愈烈,而土地却不能再生,环境污染也不能一天根治,对人性的硬化路面式的处理更是后患无穷。昔日城市的主角是机器,今日城市的主角是汽车,明天的主角是谁?人已被手段所工具化,被概念、信息所抽象化,感性的、乌托邦的城市在构建和实施中一挫再挫。
  
  诗人的城市是不存在的
  他们想用鲜花盖楼,爱情铺路
  睡在水晶做成的床上
  他们在语言的中餐、西餐中挑骨头
  然后做成项链,勒紧自己的喉咙唱歌
  甚至,想用大腿、小腿做这个世界的
  圆柱,建一座歌剧院
  
   ——《城市·1990》
  
  即使如此,我也不可能自动放弃在城市中生存的权利,如同我不能放弃思考和表达的权利,因为城中还有我所眷恋的东西。
  
  城市真正的花朵是少女
  这是诗人活下去的理由
  她们绽放的时间很短
  大概只有二三年,但是
  一茬又一茬,延缓了诗歌的
  生命,从死刑到无期
  
   ——《城市·1990》
  
  也许有人说,用“无期”来形容都市生活太夸张了,我也希望我是在夸张,但我毕竟为自己找到了在城市生活的借口,并赢得了一些喘息的时间,我用这个时间来眺望、记录我在城市生活的遭遇或我们一代人的城市生活经历。在冷漠、暴力、失业、焦虑、浮躁的生活中,找回一点人的自尊和自信,并营造出小小的惊讶、恐慌和快乐,以促进大脑的血液循环和四肢的弹性。其实,我真的要感谢在城市中遥遥无期的生活,并以后撤式的方法感激它提供给我的一切,虽然我不相信“时间就是现在。”但我可以偷换它的概念,以过去、未来的名义,让它们在我的心中暂时地融为一体。
  
  ① 引自《后汽车时代的城市》第7页,(美)莫什·萨夫迪 著。(人民文学出版社)
  ② 引自《后汽车时代的城市》第15页。
  
  (《城市·1990》为作者1990年的诗作。)



  《一些人,一些场景》
  
  
  小火车吼了几声,我的左肩也抽动了两下。在左耳里,有一条黑色的虫子爬来爬去。痒——没有重量,失眠于倾听,不自愿地听,思想也滑动,手指回到键盘上独舞——像螃蟹,面对屏幕就像面朝着大海,我又回到了北海的银滩,睡在银狐酒店的床上。
  
  大海是蓝黑色的,吐着“泡沫星”,我打开窗子,让它的潮气涌进来。我又回到床上。
  
  也就是住进酒店的第二夜,江西某报的记者到沙滩上散步,他忘记了酒店大厅里的提示牌:“不要一个人夜里去海滩上散步,最好三人以上结伴同行”。当然,不是说这里的大海凶猛或鲨鱼会上岸,而是那些冷不丁从暗处蹿出的人影。他忘记这码事儿,一个人在黑暗的沙滩上被打劫了。
  
  但海仍不失温柔,人才是真正地凶猛。
  
  继续关于海的温柔的梦。
  
  那是在连岛,连云港八月的海滨。我和黄梵、叶辉、赵霞、沈木槿来到海边浴场,迎着涨潮的海水兴奋地雀跃。一波又一波的海浪不是要将我们托起来,就要将我们脚趾下的沙子挖走。架不住这暗蓝色的诱惑,我和黄梵在租不到泳裤的情况下还是下水了。这是我的第一次处子游,终于尝到了海腥味。没有泳裤,很狼狈也很快乐。最后,我们支开了女士,换下了湿内裤。
  
  可在北海,我却没有游泳的欲望。我在银色的沙滩上写下“大海抛弃的,我们拾起来……”
  
  在名为“地角”的小渔村,龙俊、花枪、庞白等朋友请我吃海鲜、喝白酒,龙俊说真正的朋友就要领到渔村来。几星几星级酒店有什么意思,还是露天的好。真的,天有多大,酒桌就有多大。花费不多,光吃海鲜就饱了。龙俊夹给我一条鱼说:“它叫面包”,上世纪60年代初闹饥荒时,渔民天天就吃这个,据说人都吃浮肿了。他既羡慕又调侃地说,人家天天吃海鲜还喊苦,我们在农村吃的是什么呵。虽然不能相比,但回忆同样是苦涩的。
  
  我不写海,因为好友蒋浩说过,海要等他来写。他还兴致勃勃地和我说,汉语诗歌真正缺少的就是大海的品质,大海的诗篇。我知道有不少人写过海,但我没有列举从“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只是祝福他写出前所未有的大海的诗篇。
  
  他常常一个人从海甸岛的暂居所到白沙门散步,一散就是两个小时左右。我跟随他按原路去过一次,那沙滩太脏了,海也没有想像的蓝,这里的海滨可能更生活化了,连卡拉OK都搬到海边了。我真是有点不适应,但完全能够理解,多么噪的海呀,连蒋浩写的“泡沫星”都像从洗衣机里涌出来的。但能常常看到大海已经不错了,还祈求什么呢。
  
  我也想在海口买一所房子,不用太大,能眺望到海,散步到海就行。也许,要等我更老一些,但不是现在。海还是留给蒋浩写吧。
  
  其实,大海更关乎一个人的梦想。上世纪90年代初,在我与几个朋友玩的游戏中就可见端倪。蓝蓝给我们几个人出了一道 “沙漠旅行”的选择题,我记得我走出沙漠后的选择是“大海”。蓝蓝解题时说大海象征着漂泊的命运,她说她自己选择的也是“大海”,而占春则选择了返回沙漠,更适合于做思想家、哲学家。但现实的情况是,老耿举家搬到了海边,我们选择大海的人却生活在“沙漠”中,这才是反讽。




 《雪纷纷》
  
  
  “我始终在雪仁慈的教育下。”
   ——桑克《雪的教育》
  


  1.虚构
  
  你、我、他不分,如果要分也属表达上的方便,有时混然一体,冷暖交汇,相知、相爱、相亲,分离的痛苦暂搁置一边。
  
  自从你觉醒以来,你一直认为你降生的那个黎明有雪,大雪或小雪覆盖着原野,那个小村庄树木环抱,沟渠里的鱼儿冬眠。
  
  你问过父母,他们不知,所以无法作答。雪是否下过,像窗帘悬置,整个冬天都是雪,记不清是哪一天下的。
  
  在呼兰河上,松花江上,无名的小河上,雪层层堆积着。
  
  接生你的那个接产婆来自康金井,你从未见过她。据说接产婆的脾性,要影响到她接产的婴儿的性格,鬼才会信呢。你相信的是雪,那只六角形的手,拍了一下你的小屁股,哇的一声,你来了。
  
  
  2.庭院
  
  你眼前浮现出大兴安岭的雪:
  
  
  大雪封门的日子,
  家是雪中的蓓蕾,女儿站在窗前
  唱着“小雪花呀,小雪花……”
  20年前,是她母亲在唱。
  雪所覆盖的不只是房舍、街巷、田野,
  不仅仅是回忆、思考和爱情,
  是那些可爱的小动物,一次又一次
  印在雪地上的爪印。在大兴安岭的冬季,
  我曾看见过一只雪中的兔子,
  它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此刻,蓓蕾式的家中,
  我和妻子、女儿,望着窗外的雪地,
  有理由相信它还活着。
   ——《怀念》1994.11
    
        
  3.雪人
  
  他在雪地上堆雪人。
  
  “堆出漂亮的公主和小矮人,这是我们成长的资本,被阳光转存到月球的银行里,而每月的利息不多不少,它们是枯枝、炭灰、砂砾和草根。”
  
  他领着女儿堆雪人,这是责任。
  
  他在公园的林地里,一家三口堆雪人,这是表演爱的方式。
  
  他心中的雪人早就化了,不是大而化之,而是没有足够的雪供他堆雪人。即使雪源足够,他也不再相信雪人真的会出现。但他还是要叫女儿相信,雪人确实存在,但不告诉她雪人住在什么地方。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买了一盘《白雪公主》的DVD,他对女儿的早期教育任务暂时就结束了。他书架上还有一本巴塞尔姆的《白雪公主》,他决定现在还不能给女儿看。
  
  
  4.街角
  
  他走在园丁路上,两分钟就到了丁字路口。电视里的气象预报说,本城今天有小雪。没啥事儿,他就出来转转。他说不清楚他是在等雪下来,还是要干什么,他什么也不干,雪不下来,就像一件事情悬而未决。
  
  如果在故乡,他不会把下雪当回事,雪花会自己找上门来。他已经不再迷信雪和他的亲缘关系,虽然他不肯承认,那纯属虚构。
  
  他站在街角的公用广告栏旁,抬头望着阴霾的天空,他想雪花是不肯进城了,全都下到城外或石人山上了。冬小麦比他更需要雪,农民比城里人更盼着下雪。但他还是有点儿不甘心,难道就没有一些雪花抽空儿来看看他吗?
  
  他曾经质疑,没有雪的冬天还是冬天吗?
  
  他掏出钢笔,在广告栏的一角歪歪扭扭地写下:“寻找雪人”。
  
  
  5.踏雪
  
  “什么都留不住”,比如雪,下来就要及时地去践踏。
  
  在一首小诗里,他写道:“刚下过雪/小小的,薄薄的/立不住,你想扶她一把/她的腰太细了/从你的指间滑落”。现在,他可以观察雪,不动声色地看着它渐渐地消失,最后驮在喜鹊的翅膀上,一辈子都化不完。他可以转化雪了,也不再想去南极或北极圈了,那也花费太高了。
  
  偶尔遇上下大雪的时候,他会去学校接女儿,从体育路到园丁路,正好是一条向下的路,他说他可以跟女儿一起滑到城外去。30岁以后,他开始在写作中消费那一点点积攒的雪,收效虽不大,但足以自慰。
  
  他在一个冬夜里看到一对年轻人,男的想走刚化过雪的马路,而女的偏不依,非要走在白雪皑皑的人行道上。两个人拉来扯去,女的差点儿都要哭了。唉,这对年轻人,也许因为雪而不团结,也许会因为不同选择、不同的路道而分手。作为旁观者,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6.个人的节日
  
  对我来说,每一次下雪都是过节,当然完全是个人的。每当我看到电视里的气象预报,看到雪又降落到北方——我的故乡,我的心还会像温酒的杯子一样微热,它虽然已经不能让我沉醉,但让我若有所失的事物同样是一种佳酿。
  
  当我伏窗看到雪花嘤嘤坠地,仿佛还可以听到自己幼年时的哭泣,它是那么小、那么细呵,它的六角星照耀我,覆盖我,也奠基了我个人生活纪念的基座。如果上苍重给我一次机会,我愿意是一场雪,扬扬洒洒,下到哪儿就算到哪儿了。
  
  雪花是圣洁的象征,可它更愿意融入朴素的事物之中。也许它只是天堂的尘埃,不小心扑洒到我们的身上,便别有光彩了。
  



  《人工河》
  
  
  人工河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湛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它的确如湛蓝的天空一样,至少湛蓝的天空还愿意在河水里洗把脸,白云还愿意在微波里撩动它的衣襟。两岸的槐树林呵,即使赞美它们十次二十次都不够。那丛生的灌木、桃树、火棘、小叶女贞和垂柳,那随意穿插的小径,迂回了多少爱情、痛苦、争吵和分手;河堤下黑色的腐土掩埋了多少欢乐、泪水和死婴。
  
  我的父母年轻时曾参加过开挖人工河的劳动,用蚂蚁搬家来形容那火热的场面并不为过。人工河原是一片湿地,布满沼泽,想像的水鸟大群地飞起飞落,城市的兴起将它们逐出家园,而上游的水库也将大批的移民逐出故土。这就是所谓的进步和发展,百年后,我们的后人又会怎样看?
  
  人工河最好的年代也就是六七十年代,它慢慢呈现出半野生化的生机,植被繁茂,野鸟回归,如果河床再转两次弯儿,它就跟自然的河流没什么区别。
  
  那时,河上有五座以上的桥,它们如并联的电阻最后接通火车站广场的灯泡。我最喜欢的是那座油绿漆的铁桥,它通向河滨公园的北门。我常常徒步过桥,去看老虎、狮子、狗熊、猴子、孔雀和鹦鹉,看看它们慵懒的生活,将青春的野性剔除一半。人工河的上游还有一座村民搭建的简易吊桥,用木板铺面,绳索围栏,走在上面颤巍巍的,过桥的艰辛和乐趣一下子就可以体味到了。其他几座桥虽然修建得更加壮观和结实,我却不常去,如果不是有事骑车路过,我会忘掉它们。尘土、拥挤的车辆和人流让你打不起精神,这样的桥不过是拱着肚皮的路。经常上“新闻”的桥,是本城最漂亮的那座拱桥,一般是青年男女选择自杀的地点,因此,我也暗暗地敬重它。对于想自杀的人来说,能有一个美丽的地点纵身跳下也是值得的。当然,有比自杀还有趣的表演,不仅在这座桥上,而是在人工河的各处。偶尔,会有男子为了向女友表忠心,主动地或是被讥讽而跳进河里。我不会嘲笑这样的举动,它还是善的表示,如果你认为夸张和不值,那就是另一码事了。既然人工河提供了河水和淤泥,人就有用不同的方式靠近它,介入、融入它的权利。而我不能说自己比自杀者、为爱情而跳河的人更了解这条河,也不能因为我还活着就比死者更了解生活,更不能因为我爱过就比跳河的年轻人更懂得爱。还是看看这条河水吧,它算不上开阔,它什么也不了解,但它接受并承受这一切。
  
  1998年的初春,我和永伟到人工河边散步。堤上堤下都是放风筝的大人和孩子,垂柳飘浮,桃花初绽,恰似隋代画家展子虔的《游春图》。我发现草丛中躺着一个死婴,许是刚抛到这里不久,她穿着蓝布碎花点小袄,酱红色的棉裤,她的小手还在微微攥紧,然而,她什么也抓不住了。过去,我是从来不看死婴的,尽量绕开走,不愿意目睹不该看的一切。这回我看了个真切,并借来一把铁锹,把小小的尸骨埋在树坑里。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我只是不解,那些年轻的父母为什么会有抛掉死婴的习惯呢?为啥不把他(她)埋了,也好有个怀念的地址?是哪种痛苦和不便言说的理由,让他们做出这样的举动,真的能忘掉吗?也许,在一个孩子刚出生的头几个月里,父母并没有把他真的当作人(在观念上而不是感情上),因为襁褓中的孩子随时都有可能夭折。在这段时间,父母似乎天然地或私下具有处置这个孩子生死的权力,而又不必考虑在法律上承担任何后果。那么婴儿的死就和小猫小狗的死没什么区别了。如此,对孩子尸骨的处理就可以一扔了之。如果父母不说,这个家里后来存活下来的孩子,根本就不知道在他们之前有过一个姐姐或哥哥,那个幼小的生命似乎从来就没存在过,被彻底抹去了。从这一点上看,我们就不难理解国人对生命的认识,更不难理解他们对苦难的态度了。遗忘,用彻底的遗忘来抚平伤口。所以,我们不会有哭墙,虽然内心到处都是瓦砾,却砌不成一座痛苦的纪念碑。
  
  人工河中段的南岸有一座灌溉用的旧水塔,像一个独眼巨人茫然地望着河水。看到它孤零零的样子,我心中的农业又一次枯萎了。爬上水塔的二层,它空洞的腹腔早就成了游人大小便之处,这个独眼巨人早就被废了,更多的农田基本水利工程像独眼巨人一样被毁弃了。不为别的,就本着见证那个时代的农业,也应该留下这个独眼巨人,它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的文物了。如果我是这座城市的官员,就会建议在水塔前立一个牌子,让它名副其实地成为市级保护文物。试想一个没有记忆(历史)的城市是多么肤浅呵,一个只顾求新求异的城市顶多只是个时髦的傻瓜。有一天,我听到独眼巨人在哭泣,声音难听死了。原来是一位老人在它身旁吹唢呐,本来挺喜庆的乐器,从他嘴里来出都变成了五音不全的哭腔。我在北岸忍受了他一个小时,那份烦躁中的孤独,我领会并受用了。
  
  几年前,人工河大规模改造,淤泥清走了,河水换了新床,但两岸茂密的槐林被砍伐了,上游的小桥拆除修了座彩虹桥,水塔等旧时代的物件也不见了,连野草和野花也难以觅到。对于这个重新植皮、水泥化的美人,我失去了兴致,不愿再去河边散步。
  
  它原本就是一条人工河,更加人工化也是它的命运,我又何必对半野生化念念不忘呢。本来嘛,我就生活在不自然中,对自然的奢望不过是变态后的一种反应。人工河修好的那一年夏天,城里的人像过节一样来看河,水比以前清澈了许多,流量也大了不少。也是在这个夏天,十几个大人小孩见到了河伯。对此,我并不迷信,哪条河不淹死人呢,人与水的关系本来就是融合与矛盾的。我不会在这条河里游泳,不是胆小,而是受不了两岸的水泥框框,何况水底也没有细柔的水草、光滑的贝壳,那些缠绕于我内心的事物已经越来越少了。



  《在林边》
  
  
  走出枇杷树丛,就来到了林地边的田梗。毛桃树枝已折,那是不久前机械收割留下的痕迹。仨月前,我和同伴还摘过这棵树上的毛桃,虽然有点青涩,口味却纯正,也许是偷摘的缘故,味道就出来了。现在已无桃可摘,枇杷花要到12月才开,在这幽静的下午,我一个人像一只野兔蹑手蹑脚地走来。
  
  玉米粒刚入仓,秸秆横七竖八地丢在路旁,有些已经开始腐烂,还有些在脚下呲牙咧嘴,痛苦遍地,俯拾即是。如今,农民也不用它们生火做饭了,除了少量的秸秆被人收去做饲料外,大量的秸秆等待偷偷地烧掉。而静静地腐烂化为土肥需要更长的时间,农事可等不了,铁犁已将土层里的最后一点油花翻上来,在玉米收走后的不足一个月内,冬小麦的种子便播入大地的子宫。
  
  我为土地而叹息,更为农民而叹息,这些无用的叹息有时会像牧羊人的鞭梢发出几声脆响。从冬小麦播种到收割,再到玉米收割,我亲眼所见这片土地的休息日不足两月,一季又一季,像没有终点的马拉松赛跑。土地的疲态也正印证出人的疲态,好比产假制度,自妇女这个半边天撑起以来,产假制度就执行得不好,在有些地方和单位产假才放三个月。土地的状况就更糟,它不会申诉,连呻吟声都难被人听到,“它是多么想找一个替身呵!”所以,我希望它能荒芜一阵子,像沿海的休渔期给大海放产假一样,为什么就不能给土地放产假呢。我不是农民,自然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即使他们同意给土地放产假,也不行呵,他们将靠什么为生? 
  
  在通往河堤的小径上,一个老汉正将这条小径挖断,他的努力显得多么徒劳,可明知道这是徒劳,他也要这样做呵,能收获一点就是一点吧。村里的地已经被开发区征用,平分到每个人头上的只有一亩多,不开荒能行嘛。平时,我常见他和同村的几位老汉给私人苗圃打短工,像除草、挖树、翻地什么的。他说要养好这一亩多地,一年要投入几百元,劳力的费用还不算。买种子、化肥、农药,农具更新再加上一年中上交的这款那费,碗里已经所剩无几。也就是说他一年辛苦劳作,还不及我一个月的工钱。我还能对他说些什么,我确实不懂得这千年的土地和千年的农人。
  
  沿林边向南,一排排红叶李默默无语,它们身上鲜见一丝红色,紫黑色的叶片就像与我聊天的那位老农的面孔。大群大群的喜鹊依然兴奋地雀跃,它们在刚播下麦种的湿地上觅食,多半是那些没有埋好和不小心洒落的麦种。
  
  拐过林边一角,正碰上一位中年农民,右肩扛着犁,左手拎着布袋,不用问里面装的是麦种。不远处,男女老幼七八个人拉着犁边耕边种,这是一幅小农经济耕作样式的标准全家福。我在心底里嘀咕着,谈什么进步呵,不退步就行了,千年的耕作方式依然是中国农民生存的最低保障,也是他们的最后一门手艺。我曾经构想过我个人的乌托邦,如果我有一座城池的话,我要辟出几百亩的广场,不修纪念碑、花坛,不铺大理石,也不竖旗杆,无条件地供给农民耕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让在城里的孩子们亲眼见识粮食是怎样生产的,我们的先辈是怎样生活的。如果他们有兴趣,也可以拉上绳套跟农民一起耕种。这样他们就不会用“农民”、“土老帽”等字眼儿来贬低任何人。也许,连“农民”这个词都不存在了,城邦里的每个成年人每年都要干一定时间的农活儿,这不比服什么兵役强多了。
  
  想到这儿,一排废弃的电线杆已立在林地的尽头,大叶女贞林里不时探出绵羊角。在一根歪斜的电杆下,我看到了一只死喜鹊,它的羽毛还泛着青光,并不像我以前认为的那样是纯黑白的。我拾起一截软树枝,想替它翻一下身子,以便看清那曾经使我迷惑的、它背上的白雪,可它却被湿泥深深地吸住了,一群蚂蚁、不知名的虫子正忙碌着搬运它的尸骨。我个人的农业乌托邦,看来也会跟这只喜鹊一样无疾而终,它过于炫耀也过于喜悦了。一个老农从我身后走过,只说了一句:“是药死的。”
  


  《野外是何处?》
  
  “……何时?何地?”
   ——里尔克
  
  
  “我爱野外”,这句话包含了情感取向和价值判断,至于野外是否接受,则另当别论。人似乎有优先表达的权力,对野外自身的反应,不是漠视、无知就是从未在意过。野外也有自己的知觉和表达系统,它并非总是被动的,只是我们太自以为是了,以为一旦说出了“我爱……”,它就得无条件地接受。
  
  从某些迹象上看,野外也许真的默许了我们的表达,任何怨气都可以在这里撒,它的包容量如此巨大,说明它的消化功能很好,筛子眼儿特大,凡是应该拒绝的都被过滤掉了。当我再说一遍“我爱……”,它没有任何反应,其实,我第一次表白时它就没有反应,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回到“野外是何处”这个问题上来,并以否定式回答:“人群所居处都不是野外”。再翻词条:野外即“离居民点较远的地方”。继续思考,人是从哪里来的呢?自答:从野外。我们正是从野外走来,走向部落、社区、公社。在这一文明的进程中,我们在野外一定丢掉了些什么,这些细节似乎不那么重要,可在人类学的意义上却非同小可。所以,我们一直在寻找,找什么呢,我们并不完全知道,只知道我们丢掉了一些之所以成为人的必要的线索,这些细节链条的丢失,未必完全是坏事,使我们在自我认识中产生了图腾、巫术、宗教、文化、哲学等等,诗歌也自然在其中。
  
  这样,我就有了另一个伪命题。既然人是从野外来,那人(我们自己)都曾经是野人,这是解开我们自身野性之谜的一把钥匙,只是我们还没有能力打开这把锁。所以,我们到神农架去寻找野人,可笑的是我们早就不把自己当野人了,这自然是文明的功劳。我们寻找,寻找我们的那个替身,那个标本,他是唯一的。因此,说他是正宗的才对,我们不过是被反复复制、异化的无数个替身。
  
  野外正以我们丢失的方式存在着,所以它一边诱惑着我们到它的怀抱里去找答案,一边又拒绝我们在此长期生存。真正具有野外品质的是野人,我们虽有野性、野气、野心,但还是被它所排斥。于是,我们只能做出如下选择:一,开垦野外,使蛮荒地变为鱼米之乡,宋以前的江南就是这样。二,被野外所同化,蜕化掉文明的外壳和生活,一些山中的独居者、过去的隐士就是这样。三,人与野外和睦相处,既亲近又疏远,并保持一定的距离。前者是文明的结果,中间是独木之桥,后者是环保主义者。
  
  我自己的观点呢,那就是不选择,虽然现在的野外已经是文明选择后的一种结果,可我心中的野外却不选择,它也不是被选择的结果,因为它从未选择过什么。适者生存,让能在野外生存的植物、昆虫、鸟兽在此安居,我们没有必要制造更多的楼兰古国,自然对繁荣昌盛的理解与人对其的理解是不同的。
  
  因此,我说野外不是一个地方,不要占有它。但它可以是一次或多次的精神聚会,野餐、野游、野外考察,是人与树木、花草、山石、云雨、风暴的反复相认,也是个人品质与安静、寂寞、独守的相互支持。我们反对什么,就不要成为什么;我们赞美什么,最好也不要成为什么(被赞美之物)。这样,我们在野外的相聚和漫游才是真正的轻松与愉快。今天,我们所熟知的许多著名的古代战场,早已是蛮荒一片,因此,我们没有必要在野外张扬什么。
  



  《岩石地貌》
  
  
  风吹北窗,寒冷会给我的叙述语言带来硬度,好在我的眼睛没有结冰,眉毛上也无霜,我仍可以温暖、平静地看风景,在城市坚硬如冰的风景中旅行,目光是我伸出的舌头、手、思想,它也是行走的双脚反复进入这片缺乏绿茵和生气的领域。再高一点,目光在北方的天空悬置。
  
  风景的硬度来源于城市的品性,楼群、人群、噪声、火车的节奏,矿井、商场、红绿灯、矸石山、山洼里的电厂排灰池,这是一种新的岩石地貌,如意大利诗人安·波尔塔所说:“挤在一起的人群睡在岩石间。”今夜,多少家庭在岩石里睡觉、争吵、议论,多少情侣在岩缝里相识、相爱或分道扬镳。像戴甲壳的生物、动物一样,岩石之夜寄存着梦,梦是被允许的温柔,是对生活在硬壳中的人的安慰,也是对日趋寒冷的人际关系的克服,从人群、楼群生硬的面具和统一性中分离出,作为肉体的、脆弱的人性的致幻剂,抚慰疲惫的、略带忧伤的心灵。在风中,你听到岩石在移动,你知道这是错觉,风的巴乌独奏使你的感受力变形,但不愿多停留的还是早晨,晨曦出露,岩石中母亲和女儿梳妆,片刻的生机使岩石的表面泛起青光。这一刻,你想到生活在如此坚硬的岩石中的居民是有救的,每一个早晨如青鸟飞来允诺他们一个希望。但斜阳夕照又是无可挽留的,你无法拽住巨大的日影。元朝的马致远抒发的是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你看到一切可以入诗的景色都变了,除了夕阳最后一笔金黄,令你心痛外,没有一棵树来安慰你,也没有一条小溪供你流泪。这是没有表情的一刻,城市坚硬的品性,诗也不能融化。
  
  1992年11月初,你从北京站坐电车进城,在崇文门的街旁,金色的白果树一下子揪住了你的心。那一刻,所有的高楼大厦都变得暧昧起来,模糊的隐匿性使它们的外壳顷刻脱落,你没有倾听群楼悲壮的交响曲,它们让位给金色的白果树,一群金色的小提琴手,是你终生难以忘怀的形象。那无言状的温柔融化在你的惊愕中,融入你的肢体、血液,她似乎没有给你明晰的意义,而是无名地感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一下涌入了沉睡的心灵。你可以忘记那座城中的一切,但她在坚硬的岩石群中的姿态,已刻入你心灵的账簿。多年以后,你满怀谦卑地想起她,那是你一生中唯一一次欠账的旅行。
  
  你的目光似袋鼠一样在城市的岩石间跳来跳去,有时,你的手指快要摸到风化的鸽子窝,你知道现在的家鸽是岩鸽的变异,你曾不解鸽子为什么不落在树枝上,原来它们的老祖先岩鸽就在岩石的洞穴中生活,鸽子太适合于在城市飞翔了,城市就是新生的岩石群。赞美的目光并不是来自知识,在岩石理所当然的强烈措词中,你仍能感到裂缝的存在,还有关不死的窗、门,触摸着思想,视线随着鸽群在岩石上盘旋、飞升。詹姆斯·乔伊斯说,这是双音节的歌唱,这是数学、几何学、生态学派生出来的绝妙的合唱。鸽哨更被达尔文称之为中国人的独创,它感化着岩石,汇集着观察者、散步者的目光。岩石在风化、变形、移位,你白天看到的楼群,夜晚向西移动,你揉揉眼睛,楼群在夜叉的巫术中飘升。这是感觉的力量、超自然力在唤醒你石头的心。钻孔——在岩石上钻孔,原始人就是这样进入了早期的文明和生存空间,钻孔曾是人类进步的一项最伟大的发明。今夜,你在岩石上重操先人们的旧业,在群楼林立的岩石地貌上打磨、钻孔,用光、手指、舌头、心灵,你坚信只要有风吹透、雨水滴穿这岩石,新的生命就会诞生。
  
  你看到每一个家庭都亮起了灯,你说灯是岩石的心脏,它们跳动似眼睛,它们熄灭潜入梦。灯既是爱迪生的最大谎言,也是人群盲目追随内心匮乏的具体反映,是被忽略的灵魂忍不住舞蹈的一个瞬间,并开拓一小片空间,它是我们外化的盲眼看得见的梦。而在大白天,你只能看见岩石黑暗的洞孔,它们比夜晚还要黑几十倍。窗门都成了盲目的瞳孔,在日光中不知所措。你遐想这新岩石地貌上的石窟会不会孕育出新的艺术,像龙门、大足、云岗乃至敦煌,但生活告诉你这决不可能。在集体的居住区里,他们的思想单独地发愣,即使是统一频道的电视新闻和股市行情,也不能将他们拧成一股绳,思想的寒冷、孤立使他们居住的壁室黯淡无光。因为白天,灯(所有的幻想者)是个瞎子。
  
  其实灯并不能给我们带来福祉、光明,其实灯并不实用,灯从来就没有照亮过谁,因为有灵性的事物、动物自身会发光。灯是对日月星辰的模仿,灯是复制品,灯也是各大城市繁荣的面具,有时它过于炫耀自身的伟大了。但在我的敌意中,灯也会温柔起来,它硬而脆弱的品质,几乎复写了我们的生命。但令你反感的是开关、插头,控制与被控制,跳闸,短路,我们所依赖的光明是这样不可靠。
  
  岩石的表面开始亮起来,内部的黑暗更适于居住。当你收回舌头、手指、游思,你就是自我的一具标本,你想说在岩石中,你是一块活化石,内心再一次被硬朗的风景触痛了。也许,你的一生都在消化这片风景,可选择的景区越来越少,你真想大哭一场,但泪水对这片严峻的风景没用,泪水只能模糊你的眼睛。与风景作战,你想唐吉诃德就是这样。
  



  《寒冷的品质》
  
  
  寒冷的表达
  有时是善意的
  站在十一月的栗树下
  我呈无叶状
  
  冻僵的玫瑰有休息的去处
  ——那是颤抖者的家
  
  双唇黑紫
  我对准黑夜的口型
  颤抖——“我的心发慌”
  
   《寒冷的表达》1993.11
  
  
  十一月的一个黄昏,北风凛冽,畏惧寒冷的人留在家门以内,我披头散发地走在校园的小径上。残月一弯如船,远泊于昏沉沉的枝条上方,在无人求渡的时候,它的心室空空荡荡。没有归巢的鸟、寒鸦给生物课老师带来活体的标本,教学楼巨大的蜂巢传来嗡嗡的声音,学子们趴在课本上吃有关未来的甜言蜜语。灯影下,一株玫瑰在瑟瑟发抖,不,也许是我的感觉在颤抖,这枝迟开的玫瑰冻得发紫,像嘴唇,她在反复背诵自己的经文。我想脱下上衣给她披上,她抱紧花苞将蕊紧紧地收藏,我想把她移入带暖气的玻璃房,她躬身伫立于寒风中,没有丝毫动摇的迹象。
  
  姐妹都回家了,寒冷的旅途上,只有她握紧自己单薄的身影。
  
  她不害怕冬天的爪子毁了她的容貌吗?
  
  她听到来自地下的声音——星空的声音,可我却只听到了学子们在书页上嗡嗡飞行。  
  
  寒冷保证了我的头骨没有变形,两个太阳穴收紧风针和寒气的注射液,还有牙齿咬紧言词的大门,释放出的每一个词都是热乎乎的。
  
  我喜欢初冬的感觉,就像那朵冻僵的玫瑰,感到自己是个脆弱的人。如剪刀下的纸人,单薄、透明趋于纯净,头脑专制如火炉,除了熊熊燃烧,就是找一条管道排烟。这样说来,寒冷也是专制的,它的独断使其成为城市和乡村共同的敌人,在没有对手,找不到敌人的今天,将冬天竖为靶子正好可以倾泻满腹的弹药,但我不能这样做,没有敌人,决不能去制造一个敌人,以给自己一个胜利的机会。不,决不!我与寒冷相处得很好,它是我三十多年来最亲密的朋友,虽然有几个冬天没下一场雪,我也不会怪它,这是一个人和寒冷都无法预料的事。
  
  喜欢寒冷,这关乎我个人的品质,比如冰雪覆盖的大地,处于冥想中的麦苗,天然冰箱里的种子,死亡的影子随处可见,死亡不再以匿名者的身份偷偷给你写信,它走到前台表演,各种招数暴露无疑。真的,在冬天,你可以与死亡称兄道弟,你不怕它背信弃义。
  
  我坐在火炉旁看着炉口的火苗发呆,从四五岁记事起到十六岁,我度过了多少个发呆而幸福的日子?火炉里的世界不仅烟知道,扫烟囱的人知道,布莱克、叶芝知道,我也知道。所有寒冷的幻想都压缩在炉火中,我和亲人们围坐在一起,度过说笑或一言不发的日子。当我老了,一个人陷入回忆,我会喋喋不休地念叨起他们的名字。
  
  我喜欢寒冷,喜欢它的品质,它魔法师一样的长衫能够变幻出各种奇迹:小河凝固,温情脉脉的水变成坚冰,哭哭啼啼的雨飘落为鹅毛大雪,冷热交锋的玻璃幻化出仙境般的霜花,还有它奇特的减法和除法,在一目了然中,树木、土地和村庄凸现出人间辽阔的童话:一切都已睡熟,萨满的舞蹈开始了。
  
  现在,冻僵的玫瑰仿佛抬头朝夜空望了一眼,我的嘴唇不再发抖,夜空闪烁的寒星对准我的口型,“下降吧,沉入繁花般的冻土层,与冬眠的昆虫一起聊聊——冬眠的艺术,但要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握紧火苗,握紧寒冷。”
  


  《浊水河》
  
  
  这是城的恩赐
  城中最美的一段风景
  我们说谢谢浊水河
  带着泥沙、垃圾和黑色瀑布
  比夜晚的天空更深
  流出白昼外
  只能说我们的浊水河
  命中注定的一段插曲
  当捕鱼人收起他的空网
  我们并不失望
  浊水河反射的城市之光
  映照我们一代人的面孔
  
  ——《浊水河》1993年
  
  
  对浊水河倾注一分情感,反而是言不由衷的,这黑色流污的垃圾河,对我来说是个隐喻一样的话题。喜欢上它是在1990年代初,深奥、莫测像木版画一样的河,与我的时代和生活感受来说是相称的。当时,我最爱听保罗·摩利亚乐队演奏的两首曲子,一为《旧金山》,另一个就是《浊水河上的桥》,现在,这两首曲子已在音调的追忆中混为一体,它辉煌的旋律至今还洒在我身边的浊水河上。那时,我的幼稚就像往这条河里吐口水、丢烟头、撒尿人一样,大海(终极目标)总是看不见的,也不会看见下游的人,相信水总能够沉淀一切,包括黑话、秽语,糜烂的日子。
  
  河水确实沉淀了鲜为人知的东西,这要到枯水季节才能看清,那高高堆积的淤泥,像水面一样保持着流动的纹理,在这条凝固的黑色音符的小河上,我看到的是生存的面具:肥沃而枯竭,幽默而无奈,雨季充沛而放肆的美只剩下一具木乃伊。十一月或十二月的时候,我遇见了一群挖河的民工,在没机械的帮助下,一锹锹往岸上铲淤泥。他们一个个似泥人,在冰冷的泥水里点燃自己生命的蜡烛,在一首诗的结尾,我曾经写到过他们“挖河工脱下一身的淤泥,走回家中。”但他们的努力是微不足道的,新的垃圾很快又堵住了河道。
  
  浊水河水量充沛的季节,我曾在一处闸口遇见一对父女,父亲指给年幼的女儿看“——瀑布”。如果由照相机拍摄,再放大加工,制作成一幅挂历,那一定会很壮观(由小见大的把戏,来源于宣传或商业目的),可这对天真的孩子来说却是一种致命的误导。有一天这个小女孩长大了,她会对瀑布产生恶心的反应,而且一生都难以调整,这伤害是一时看不见的。什么时候浊水河成了城市的血管?什么时候它又成了我们身体里的血液?我吸食着它过剩的营养长大,呼吸着它结核病人般的气味,散步、写诗、结婚、生儿育女……
  
  说它是城区最美的风景,一点不假。盛夏,高大的梧桐守护着它,谈恋爱时,我常和女友到河边漫步,却忽略了这个病美人体内的各种细菌和病灶,它传递给整座城市腐朽的气息,从这里滋生的蚊蝇飞往万户千家。如果考查20世纪90年代的城市生活,浊水河流走的正是我们每个居住者曾经拥有的一切,它吐出的泡沫,正是我们曾经说出的话——含混不清,暧昧无助,像成吨的垃圾一样占据着言词的河道。它是我们表达中潜在的表达,被动中的被动,沉默中的沉默。现在,它成了集体遗忘的一句废话,一吨废话,一列车废话,当然更是一河废话。它絮絮叨叨、日日月月、岁岁年年说出的一切,我们真的听懂了吗?
  
  偶尔,在河边的树阴下我还会看到孤独的垂钓者,有时,他们碰运气还真能钓上几条鲫鱼或柳根儿什么的,但这里的鱼能吃吗?鱼的肚子里会不会装着淤泥、屎尿、虫蝇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这种担心也许没有必要,垂钓者从污秽中钓得的是一分黑色幽默,一分处脏自洁的心境,鱼就喂猫吃吧,如果连猫都不吃,那就做花肥吧。谁说浊水河是一滩死水,谁说浊水河不能生育,那他就错了。
  
  感谢两岸倾倒垃圾的妇人、将下水道插入河道的市政工人、漠不关心的领导、山上的洪水和时间的猛兽,也感谢写下了恶之花的诗人。浊水河会用它的排污口亲吻他们,以它的黑色瀑布冲刷他们,心境是一样的,像无星的夜空一样漆黑。如果真的有大海作为母亲和最终审判或收容者,她会原谅一条河在中途所犯下的不可避免的污秽和腐烂罪吗?
  
  每天我都从浊水河的桥上上、下班,它流走的、留下的渐渐成了空泛的回声。直到有一天,它摇身一变,告别了藏污纳垢的生活,竖起了贞洁的牌坊,我却反倒有点不适应了。
  
  与我的生活相称,这就是浊水河在我的记忆中挥之不去的缘故吧。




  《记忆混编》
  
  
  “有多少人与事能进入你熟睡的大脑,成为记忆魔匣中的咒语或钻石?” ——题记
  
  北窗作为我记忆的密码,既非偶然也非必然,风景的因素起了一定的作用,从客厅、书房和厨房的三个窗口,我可以看到三联画似的北方,城区错落有致的房顶,零星的槐树、桐树(像“麦田的守望者”),横七竖八的线、角、面,如果我是一位立体派画家,闭上眼睛也可以画出城区不同侧面的肖像,对,是混合而成的肖像,在这一棱角分明、五官又含混不清的形象中,我耳朵里会响起嘈杂或丁丁当当的声音,如果两公里以外的火车用百倍的胸腔呐喊,心绪会为之一振,脉管不由自主地跳几下,眼前的景物就渐渐转暗了。
  
  布谷鸟的叫声在夜晚听来也很惊心,在它的切分音、节奏、音色里总能找到一个人的童年,“布谷——布谷——布谷”,在我记忆的某个格子中是“播种”的重叠和反复强加,没有比这更好的复调音乐了,这与一个在乡下度过童年的人来说,虽说不是最重要的但也是难以忘却的。无意中记忆打开它的匣子,一串音符跳出来,既不新鲜也没褪色,仿佛某种缘分,像电波(跟踪器)一样追随你,即使你发现了它的存在,也拿它没什么办法。伤害或帮助总是看不见的,布谷鸟的声音就是我记忆中难以破译的一种,它是明码,可我却读不懂它。
  
  去年夏天,我在落凫山与平顶山之间的密林里多次遇见它,可以说它长得灰不溜秋,不可能入选美鸟排行榜,与寓言家乌鸦相比,它们倒有些相似,我一直认为“布谷”这个象声词的鸟是另类寓言家,乌鸦的口头禅是“祸呵——”,“布谷——”也可音译为“不哭”,一个是警示,一个是安慰,尽管对骚动的内心来说没什么用,可你也不能让它们闭嘴呀。我在小诗《空谷》中说“‘不哭——不哭,不要哭’/当阳光的金箔裹住树干/你只是自己的呼吸和祭品”。如果,翻看有关鸟类书籍的词条,我还可以查找到:布谷鸟——杜鹃,“杜鹃啼血”,这个美丽的与花朵同名的鸟及传说却不能与我的童年感受和经验联系在一起,再仔细读,发现布谷(杜鹃)的行为没什么可称道的,原来布谷鸟也是“鹊巢鸠占”的家伙。不管相信与否,鸟类学的知识与我的感受没有直接关联,鸟类的德行更不能用人的道德观念来衡量。何况,我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它一点不能改变我听到“布谷——布谷”时的亲切感或紧张感,总感到心里有点慌,应该做点什么,可鸟儿却没有明确告诉我任何答案。
  
  播种的神翼途经一座城市
  她叫喊:“布谷、布谷、布谷”
  
  在黑玉米穗上
  穿过巨大的烟囱区
  
  这时,我铁青的脸夹在一本书中
  怀念那场过山的小雨
  布谷的歌声翻卷树叶,翻卷
  瓦棱上的草,楼下
  行人抽长的脖颈像一穗穗青楞楞的
  玉米和谷子,晃动
  在爆裂的石板上。沿着
  雨水冲刷的河床
  我寻找神的踪迹,树木潮湿的灵魂
  翻过城市的高墙和屋脊
  有一个小男孩在叫:
  “布谷、布谷、布谷”
  在灰色的街面上飞行
  
  ——《布谷鸟途经一座城市》1989.5
  
  这是我进入城市以来第一次听到布谷鸟的叫声,或者说布谷鸟在十几年之后,鬼使神差地召唤了我一次,“原来,你已经躲进了城里。”它揪着我的耳朵,从寸草不生的床上拽到街道爆裂的石板上。在我记忆的格子中珍藏着玉米、麦粒,而布谷鸟的声音是催促其发芽、生长的原动力,也许它还是魔法口诀,如“芝麻开门”,你即使不解其义,也能心想事成,收获该收获的一切(包括下颌刚刚长出的柔软的胡子,这是一个少年向成熟过渡的标志)。但令我不解的是,布谷鸟对城市生活的意义,它重复的魔法口诀究竟是预示未来还是回忆过去?我想像着自己乘着布谷鸟的灰翅膀,飞过巨大的烟囱区,像飞过青纱帐一样错把工厂阴茎般的烟囱当作坏死的黑玉米穗,“不哭——不哭”,是在安慰自己,也许明年或者后年吧,黑玉米穗会返青变绿。
  
  正是布谷鸟使我想起了北方的原野,我离开那里已有20年了。每年的六月和七月,是我伏窗北望的时刻,布谷鸟在三公里的范围内向我发出密码电报,我在破译的过程中写下了200行的长诗《夜布谷》,这是一首有关文明、生存、回忆、信息、技术、个人生活密码混编的诗,流泪、惊心、忧伤、自恋过后的诗,像布谷鸟在20世纪、20个树杈上的独语,“我说,我听到,我记忆,我忘却……”这不是一个真正的“听和看”的世纪,是一个什么都可以说,说什么都可以,垃圾堆成山的世纪,但布谷鸟只重复一个词:不哭,或重译回“播谷(种)”,在爆裂的青石板上,我也许会种植玉米、谷子,梦想着收获大把大把的金币;也许会放弃生活与挣扎,洗净双手,重读摩西的十诫。




  《贾小龙的梦》
  
  
  那是去年初冬,高大的梧桐还没有落尽叶子,我将女儿送到体育路小学,在折返报社的途中跳下自行车,沿着西沿河路散步。一旁的浊水河已大气不出,静静地流淌,雀鸟在低矮的人工剪枝的冬青和灌木丛中跳跃,我看到的是无数的小黑点在阳光下时隐时现,听不懂的鸟语怎能告诉我一天的事情?
  
  在沿河路的尽头,我被自上而下的一行字吸引,那是儿童(小学生)信手涂鸦在电线杆上的一行粉笔字:“贾小龙的梦……”幼稚的字迹一下子软化了粗壮的电线杆和四周的景物,给我的第一个感觉是言词的力量,在梦和现实之间,儿童游戏与社会秩序之间,禁忌与自由之间,一个词,一句话竟能产生如此大的意味(作用),在如此嘈杂的公共话语的大街上,这行不完整的字迹,给无意间看到它的人以心理上的暗示。
  
  “贾小龙的梦……”是要沿着这根电线杆爬上去吗?还是要从这根电线杆所指的灰色天空下来?那个信手涂鸦的孩子决不会想到这些,确切地说他写在电线杆上的字是给被写者看的,是让知道谁是贾小龙的伙伴们看的。当我退后几步再回头看附近的另一根电线杆时,我似乎找到了什么,另一个杆子上写着“贾小龙的梦中情人……”最下面的三个字被抹去了,大概是个小女孩的名字。遗憾的是那个叫贾小龙的孩子似乎从来也没有走过这条路,否则,他的名字早就被擦掉了。这个缺席者被不断的路过者填充并被不断放弃,涂鸦者也在几天后失去兴趣,这个“梦”成了公共话语包围中的一个悬念,不确切地立在那里,在每个似曾相识的人物中唤起一丝回忆,一份幼稚甚至可笑的感情。
  
  令我感兴趣的或许并不止是这些,“贾小龙的梦……”也可以是任何一个人的梦,任何遗失在街头公共话语中的梦,这似乎也是一种隐私的语言(与写作者的语言相似),在强大的钢铁般的时代面前,触动了我们的某根神经。这句信手涂鸦的话,也使难以进入文学语境的电线杆软化(转化),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和作用,如果这句话写在日记本或小学生作文里,它就成了封闭的自足体,丧失了特定语境的变异和隐喻的可能性,在众多语言的禁忌中变得无能为力。美国诗人刘易斯说美国诗歌的胃能够消化铀、煤甚至是垃圾,中国诗歌自然也能消化掉电线杆一类的硬物,这当然要有好的胃口,消化并提纯粗糙的事件和经验,在嘈杂的公共话语场中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花园里的蝙蝠》
  
  
  女儿7岁时,我领她到街心花园去玩耍,黄昏给园中的整个景物施彩,我喜欢这种气氛,女儿在草坪上跑着玩儿,跑累了,我们就在一棵玉兰树下坐下。三两只蝙蝠在空地上盘旋,它们捕食着低空越集越多的蚊虫。蝙蝠爱黄昏,蚊虫、蛾子也爱黄昏,我和它们一样爱黄昏,也许黄昏预示着某种命运。
  
  单独陪女儿玩的时间少之又少,妻子说这可不行,孩子从小到大,幼儿园、小学接触的都是女性,对她的成长、性情培养有些太单一了,孩子需要从父亲(男性)身上学到勇敢、坚毅、果断等意志品质,你要多带女儿一起出去玩玩,无形中也许会对她有所影响。
  
  现在,女儿逼着我给她讲故事,我说我可不会讲什么故事,仅有的一两个故事你都听过了。女儿说现编也行,你不是会写“湿”(诗)吗。拗不过女儿的央求,只有瞎编一个,那就讲讲“蝙蝠国”的故事,把你也编进去。
  
  ——现在我就把你吊在这棵玉兰树上,而且是头朝下,闭上眼睛,两分钟后蝙蝠国的人就打开大门让你去见他们的国王。“为啥是头朝下?”蝙蝠睡觉的时候就是头朝下,他们倒挂在树枝上像树叶一样入梦。
  
  ——你进入蝙蝠国去见蝙蝠国王,要像老头咳嗽一样说话:“咳咳咳——国王您好。”女儿问:“为什么要像老头咳嗽一样说话?”这是我小时候听老人们讲的,说蝙蝠是由老鼠变的。夜晚,老鼠爬上灶台,偷吃了盐罐里的盐,于是就会发出老头般的咳嗽声。我小的时候还真听到过老鼠偷吃盐的咳嗽声,心想这只小老鼠马上就要变成蝙蝠了。女儿说你瞎编,你瞎编。我说这个传说可是真的。
  
  女儿说她要问问蝙蝠国王,它吃了多少盐才变成国王的。我说别忘了学咳嗽,否则,蝙蝠国王不会见你。
  
  女儿说不用讲了,不用讲了,没什么意思。“你常对我说,你吃的盐比我喝的水还多,你怎没变成蝙蝠呀。”我说我吃盐不咳嗽呀。女儿反驳我撒谎,“前一段时间你感冒,我半夜还听见你剧烈地咳嗽……”
  
  “这么说我是蝙蝠国王,你就是蝙蝠公主了。”女儿一噘嘴:“我才不当呢!”
  
  故事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我拉着气囔囔的女儿离开花园,忽然想起西川写的《夕光中的蝙蝠》:
  
  “在古老的事物中,一只蝙蝠正是一种怀念。”



  《水边遐想》
  
  
  在地图上眺望白龟山水库,它只是一碗端平的水,蓝色,岑静,万顷波涛埋下了多少记忆中的村庄,它的历史、文化、传说或许不是我这支灌满了墨水的笔所能测量的。当然,我要极力避开回忆,躲到铁皮船上,像一位游客或洒在船底的沙砾。
  
  许多人更关心的是当下的感受,在及时行乐、尽情享受的世风下,蜻蜓点水式地游览一番也会有短暂的乐趣,但即使是短暂地眺望一下,也是一种诗意的潜在表达吧?虽然,人们并不把这儿当回事,只是受到传统自然观的诱导,“到大自然中去,拥抱大自然。”于是,来了一个、两个或一群,涮涮脚,洗一洗满身臭汗,又退回到软体动物的壳内。我是否是个例外,不,我坚硬的壳就是城市。说真的,除非在梦中,我从来也没有听到过水的召唤,在梦里,水就是我的整个身体,可当我从水中分离出来之后,只是一堆松散的沙子。在语词的渡船上,我感到诗的汹涌、可怕,眺望远方心中充满了无知和空虚,这是永不满足的诗——本体,个人生活的渺小像一粒沙子沉到了水底。原始的恐惧感失语症一般围困着我,无言以对——在有限的和无限的水中,肉体不能称之为船。
  
  我看到一只蜻蜓,它追逐着机器船后的浪花。
  我听到它翅膀的煽动声,比轰鸣的马达还清彻、透明。
  
  它慢慢地被机器船落下,成为一个消失的点,直到茫茫一片,它的自由广大到蓝天。这要命的联想折磨着我,只因我对眼前的一切(船、水、沙子、岛、岸、人)不能视而不见。我看、听、想得太多,又怎能不受困于船。更多的时候,我还要感谢它,将我像沙砾一样卸下来。
  
  当我全身泡在水里的时候,不会感到自己是水族馆里的动物,我的右手还打着一把遮阳伞。我不能改掉观看的毛病,也许乐趣正在这中间。
  
  如今,这个形象需从新建立,像詹姆斯·乔伊斯一样描述那位少女。
  她大概20岁出头,立于水边的细沙中,若有所思却又似什么也没想,她没有换泳装,一身白连衣裙,水边的风不时地鼓荡着她的胸、腰肢、臀部、大腿和小腿,她的头发不长但被风赋予了形状。她属于最闲暇的那种少女,她不习水性,对水稍有些憧憬,这憧憬包含着恐惧,这使她的双眼虽不亮丽却蕴涵着内敛的光芒。我猜测她经历了短暂的爱恋,对结果却并不置可否,淡淡的忧郁浮现在她稍圆丰满的脸上。在几个女伴当中,她不似主角,却似一个美丽的幽灵,这是水给予她的反光,也似她脚下细沙的呼吸在应和她的呼吸,既不是爱,也不是恨,她更像是无为的精灵的一种。
  
  她很快就要退回到城里,消失在千奇百怪的纷繁事物和人物当中。她更似水底的草、河蚌、银鱼,被淹没的历史、树木、村庄,她代表他们回到这里,说她是陪女伴们游玩,不如说是祭奠。我想,她再也不会来水边了,这个她只有一次,只有这一次她和水下的一切融为一体。如果真有下次的话,她就成了别的女人。
  
  我向浅水区游去,阳光照入水草,暖洋洋的感觉使我心头一阵阵发热,扑朔迷离的女子,水草一般成为我一生的读物,还有这水、沙砾、游泳圈里的孩子。一根长长的韧性十足的水草缠住了我,我轻轻地挣脱,没有一丝慌乱。水边那株白色的人影已从我的视线消失,怎么说才好呢,这样的与水有缘的女子,一生只能遇到一次。



  《在矿工中间》
  
  
  我没有看见过矿工,他们在大街上脱去了工装,与我没有什么区别,而我说的矿工或许是指他们特定的形象,一身煤灰,只有眼白和牙齿是洁白的,其他均是乌黑。城里搞摄影的朋友,经常拍摄一些矿工题材的作品,像他们创作的《大卫》、《采光人》等等在国内外影展上屡屡获奖。他们与我相比是幸福的,经常背着摄影包到矿区里转悠,甚至还下过井,体验过井下的生活。我顶多是教过矿工的儿子,与下过井的文学爱好者相聚过,虽然也去过几次矿区,却也没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与去其他工厂的感受区别不大。每当我静心思考的时候,就会想到几万矿工正在我的脚下挖煤,这座城市的深度要超过其他的城市,它的活力、火焰一直在地脉中运行。
  
  一个双休日,几个摄影界的朋友约我一起去矿区采风,他们带着相机,黑白、彩色胶卷,可我带什么呀,他们说什么也不用带,带一双眼睛就够了。
  
  7点多钟,我们乘摩托车赶往五矿,一到那里,正赶上矿工们交接班。将要下井的矿工一身干净的工作装,手提矿灯和工具;从井口走出的矿工一身煤黑,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这正是我所要看到的矿工形象,摄影家们用长短镜头,对准他们拍个不停,而我只用眼睛观察。从下井的工人脸上,我还能看出他们的大致年龄,可从井下上来的矿工脸上,我却无法断定,他们一黑到底都是一个样。看着看着我就感到有些不大对劲儿,是矿工们那些眼白明显、牙齿明亮的怪奇表情令我不安,他们看我的表情怎么有点像看动物园里的动物。在他们犀利的目光下,我感到身上的衣服被扒去了。我无处躲藏,内心跟受到鞭笞一样难受极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也像他们一样,满身煤灰如一截木炭立在那里。格格不入,在那个瞬间我真的感到自己格格不入,孤立无援,感到自己受到了蔑视,像个小丑被矿工的目光灼伤。
  
  我来这里究竟是要干什么?审美、体验,没想到被矿工们审视了一番,像怪物一样被人看了一遍。我自以为与矿工是朋友,这异想天开的幼稚想法遭到了严厉的否定。矿工不会把我一尘不染、着装整洁的样子当作是礼貌,他们在一瞥之间将我推入自作自受的陷阱。
  
  这真是一次自找罪受的活动,我想摄影家们也不会拍出什么像样的作品,即使是那些已获过大奖的作品,也与真实的矿工隔着好几层。我无地自容地退出观望的行列,像与强光对视后头晕眼黑,而且我还感到自己是光着身子被人看,这与审美、体验的初衷完全搞扭了。
  
  回来的路上,我把自己的感受对朋友们讲了一遍,他们说第一次来拍矿工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现在已经习惯了。
  
  想起矿工们,那些犀利的目光仍历历在目,他们也许在说,我们不是审美动物,供你看的。



  《腾空而去的剑麻》
  
  
  诗人把倾心的事物与自己的命运连在一起,是试图理解世界,与世界进行对话的一种努力。当然这也是诗人敏锐、多愁善感的原因之一,他关心这些与自己心灵相映的事物,就是关注人的基本生存状况,并通过事物、景物传达自己的心声,这是爱、挽留、怀念和追忆,纵然愤怒也是爱的一种方式。
  
  剑麻离开我的视线已有一年多了,她们的倩影依然在我心中摇曳,那洁白铃铛似的花束摇醒我昏昏沉沉的睡眼,让我替她们说说话,让我在风雨中到她们的城堡中去做客,我等待这样的机会太久了。然而她们已腾空而去,只留下那辆汽车,为什么会是一辆汽车,而不是别的什么?是因为在《剑麻》一诗的结尾处,我说过,“如果剑麻会飞的话,一定会跑过我所乘坐的南京依维柯。”没想到半年后的一个早晨,她们从路旁的绿化带上不翼而飞了。剑麻去了哪里?难道我还要找市政公司去问吗?
  
  他们挖走了剑麻,没留下一株,大卡车拉着剑麻的茎、叶、根驶向远郊;他们清除了与我朝夕相处的绿色伴侣,事先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为什么不听听我的意见?如果我强烈反对他们的行动,就像反对他们“要修路,先砍树”的一次次令人不解的行径,他们会住手吗?也许,他们会用更文明、更科学的言词进行反驳,并以此说明创建新市容的壮举。
  
  在我的心目中,剑麻、梧桐早已是这座城市的一员,她们被剥夺的生存权,即人的权利。为什么不听听市民的声音,而将权力意志强加在每棵植物的身上?
  
  腾空而去了——剑麻,我的声音赶不上她们的飞翔。
  
  腾空而去了,几条主干道上的梧桐,我的身影再也不能得到她们的庇护。
  
  还有什么要随她们离去,那也许是这座城市历史的影子。于是,我将永远地居住在新城市里,生活在陌生中,没什么能再唤起我的回忆,她们一批批一行行一片片飞离了城市的良心。
  
  我替她们说出这些气愤的话,令我气愤的还有我自己,我竟然不能为她们做些什么,也许发发牢骚就算了。
  
  在我的速写本上还残留着这样一些画面,中兴路、矿工路的梧桐,体育路的垂柳,建设路西段的剑麻,她们一年之中接住了多少尘土?吸进了多少废气?带来了多少绿荫和对心灵的慰藉?
  
  如今,她们终于解脱了,可我还守在这里尚未被清除,用双手接住这束束尘埃。



  《自然之痛》
  
  
  (一)
  
  当山与石进入传说,自然便糅合了人性,在千年传载的喜悦里,个人的感受比一滴山涧的溪水还轻。对于从第一自然演化而来的人来说,第二自然(人工)向第一自然的返回,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的话题。
  
  “巧夺天工”也只是聊以自慰的一种机巧。自然无巧、无智,只是真才更令人心痛。人回归自然,就像玻璃、砖头、陶片回归土地一样困难,其路之遥是不言而喻的。而“旅游”一词又过于欢愉和自我陶醉,在人们漫不经心的游乐中,自然之痛又怎么可能进入内心呢?
  山是沉默的,只有季节可以唤醒;水是由衷的,能照亮石头的心。但人却不能守住自己的青春,像自然一样一次次返青。历经岁月之沧桑,山川仍忍不住对游人一笑。在山与人之间,相思也只能是单方面的,多情者既要领受烦忧之苦,又要承受皮肉之痛。但唯有多情并沉思着,才能主动亲近这灵性的石头,这单方面的荣誉只能归功于诗人。
  
  然而,石、树、水、花、草对人无所求,听见自己回声的人处在自身的蒙蔽中。其实只是第三者(声音)在祈求,第三者在自问自答,那些话语、声音必须离开我,才能亲近这山水与天空。我有什么理由不跪下来呼吁呢?我的前身,那第一自然的母体,等着我血肉凝聚而成的声音融入树丛、鸟巢和石缝。
  
  (二)
  
  那些清心寡欲的鱼儿,仿佛永久地居住在透明的童话里,长大像个遥不可及的神话在天边悬置。轻描淡写的云朵反观其身时,才知道什么是可靠与不可靠,能照见面孔的溪水源于自然的神药。但谁能容忍这天真和纯洁,在弱肉强食的生存环境里,一点点小小的伎俩就可以使水中的鱼儿成为唇边之物。满嘴鱼腥地品尝着自我的胜利,不免沾沾自喜,在窃笑中露出伪善的利齿。孤寂、天真、纯洁对生活有什么用呢?在人造的社会的贡品桌上,“牺牲”已不再是神圣之举了。在来不及反应的迟钝中,鱼儿已成为人获得生存技巧的话题:“我没它那么傻,我不会轻易地上钩,我自豪,我聪明,在技术性的生存处理中,我可以逃身并且获胜。”
  
  但我能得意多久?当更长更细的线与绣球抛向人群,我们还以为抢到的是礼物。无形的鱼钩隐藏在各种欲望当中,当它牵住我们的鼻子时,我们并没有感到丝毫的疼痛。
  
  在我们眼里自然就是无痛的,可以随意掠取、砍伐或美其名曰“开发”。但自然并不领会人的“善举”,它不理睬人的多情,这也意味着人“自我中心论”的失败。返回头来再看看自然的山水、草木、花鸟、鱼虫,我们已经生活在自己设计的更大的智力陷阱中。
  
  自然之痛在于人的负心,背信弃义,使商业渗入她的肌体,在山顶盖宾馆、修房舍,更别出心裁地将舞厅和厕所也搬了上去。自然在人的步步紧逼下已退出了她原有的领地,退到了悬崖的边缘,甚至连悬崖迟早也要卖给开发商。
  
  然而,自然的容忍终究是有限度的,面对人这头猛兽中的猛兽,自然的退出是暂时的,因为更大的惩罚已在天空中密布。现在人成了自然的主角,这个毁坏者以功臣、劳模、英雄、进步自居,当然,欢迎他的必是洪水和风暴。人与自然同在,早已成为痴人说梦,在汉文化中,自然的退出比“神”的退出更为严重、可怕。与自然同在,天人合一,更是一个遥远的拾不起来的残梦。
  
  (三)
  
  征服一座山,你可以成为拿破仑。
  开辟一条路,你可以成为此世的英雄。
  
  但这算得了什么?在自然容忍的眼神下,不懂得谦卑与敬畏的人充其量也只是一个体力和智能动物,一个大脑膨胀不可一世的怪物。无休止地追逐欲望,反过来又被欲望所追逐,成为欲望的俘虏,这样的例子在我们身边不是有很多吗?
  
  在现实生存中,明士能有几人,放下他们欲望的大脑,放弃他们的野心。如果能抱住并收回自己的手脚,我们也能成为肉体的石头。果真这样,寂寞就会发芽,青苔就会布满我们的全身,回到初始的纯朴与憨厚的民风中,宽容所有的风霜雪雨电闪雷鸣,怨言也不复存在,整个身体自由地呼吸与舒展,引领露水的早餐和归鸟带回的礼物。所有的疼痛不再针对旁人,而指向自己的内心。为了草木的繁茂可以埋下躯体,为了涧水长流可以献出自己的眼孔。如果真有一天放弃了所有世俗的打算,我将在悬崖上安家,点亮一盏灯,像雨后丛林中的亿万只萤火虫一样,照亮自己的余生。
  




  《秋之惑》
  
  
  深秋,淫雨在窗外下了三天,屋子在霉烂,粉墙鼓出大包,踢一脚墙皮就会落到地上,床下的旧鞋也开始长毛。住一楼的昏暗和潮湿使人烦透了,还有关节隐隐地提出酸痛的抗议,女儿的感冒又加重了。
  
  前面的小院里,砖头、树叶和杂草来不及清理,只有一米多高的腊梅和疯长的夹竹桃是唯一的点缀。我可以一个下午盯着腊梅发呆,开花的季节它总是迟到。三年前,因父母搬家,将它移至我的小院里,除了腊梅还有夹竹桃和栀子。其实,我最喜欢的是栀子花,洁白而香甜,那朴素的美胜过妖娆的名贵花种。我在小院里挖了三个坑,并在坑底垫好了草木灰,想让它们在这里更好地生长,又是浇水又是施肥,可栀子却拒绝了我的好意,在移植后的两月内就枯萎了,这令我伤心不已,虽然不是失恋的那种伤心,却同样持久地在我的心房里作痛。好在腊梅还在,夹竹桃也长出了新叶。当年的十二月份,腊梅花细小的花瓣释放出芳香,有阳光的冬日,野蜜蜂会来采花粉。邻居家的孩子们也经常翻过矮墙来折枝,现在的腊梅已是伤痕累累,她成为我目光中的新痛。但我也不能将矮墙垒高,成为监护它的牢房,何况阳光将难以照射到它低矮的枝杈上;我也不能痛骂那些孩子,那样,我也没什么教养。爱美是人的天性,只是不择手段的掠取早已根植在本性之中。平民的花朵只有卑贱地活着,活着的理由却是高贵的。
  
  我记得十几年前的一桩旧闻,一盗花贼偷了某领导家的名贵花,这一时还成了报纸上的新闻,有关部门曾声称要捉拿盗贼,但几个月过去了,报纸上却没有了下文。
  
  还是做平民的花朵好,虽被孩子们折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虽不富贵,不因人而富贵,依然是活得其所,何乐而不为。
  
  几年前,我告别了潮湿、晦暗的一楼,搬上妻子在单位里分到的新房,这回我选择了能看见北山和城区风景的顶楼,给腊梅找来一个巨大的花盆,连根带土将它也搬上了七楼。与栀子拒绝生长的事情又发生了,腊梅一片新叶未吐,一个月后便枯死在盆中。唉,我不该如此自私呵,让腊梅留在那个小院里不是更好吗。在骨子里我与那些越墙折枝的孩子们没什么区别,只是在有教养的幌子下,做着理所应当的傻事。我遭到了栀子、腊梅的拒绝,它们都拒绝我占有这份自然的美,而将遗憾长久地扎在我的心窝里,成为我欠缺的一种美的品质,成为伤心和失望的一种润滑剂。
  
  我不能像搬运家具和衣物一样,搬运一棵有灵性的生命,我不能复原一个相同的生存环境。平民的花朵,只生活在与其相符的生活境遇中。而我不是一种物种改良主义者,不是一个驯化野性的高手,我的失败是多方面造成的。
  
  想着这些伤心的经历,窗外又是一个淫雨的秋天,与几年前的秋天相同又不同,我只能将它们记录在文字中,也算是对内心花影的一点安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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