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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汉明:作为一个名词的江南         
邹汉明:作为一个名词的江南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数:1962 更新时间:2011-5-27 16:22:24

 

    我相信,江南就是由这些诗人用一些特定的语言发明出来的。

   如果将江南看成是一首诗,这至少会得到杜甫、白居易、张若虚、杜牧、柳永、苏东坡等一流诗人的支持,同样,在张继、寒山等一些次要诗人的作品中,江南也还是伸手可以触摸的。我相信江南就是由这些诗人用一些特定的语言发明出来的。这个可以触摸的江南大抵由以下的语词构成:塔、杏花、春雨、满月、杨柳、旧桥、寺院、石板弄、木格子花窗……当然还有少不了碧绿的水。这是一个名词的江南,她完全可能是一次语词的盛宴。这些语词成了江南的手、胳膊、腰板、小腿肚……乃至大脑,也就是说,江南首先是活生生的——一个不施脂粉的少女。自然,我们不会忘记这个少女是有一双特别明亮的眼睛的。即使后来我们的身体已不在江南了,当我们身处异乡随口念出这个充满柔情蜜意的语词时,一轮明月马上就会降临在我们眼前。江南,正是因为有了明月,她才显得特别的容光焕发,她才会从泥淖之中拔出光洁鲜活的身子,而成为了一个精神性的文化意象。从一个又一个具体可感的名词开始,江南这一首抒情诗就日益丰盈起来了,而且像所有的诗歌一样,诗的美妙的第一行给了我们一个方向,那就是:从长江开始,追随着温润的植皮,一路往南……紧接着的那个空间是多么辽阔,以至我无法想象她的最后一行该在哪里结束。幸好作为具体的诗行在这里已经不重要了,江南以无比的耐心捧出了时间深处珍贵的册页——它保存着令人晕眩的花香、鸟语、节气、光速、亡灵的叮嘱;保存着清水中的荷叶、荷叶上的露珠、露珠上一只突然逗留又突然展翅飞离的蜻蜓;她还无可怀疑地保存了门楣上的铜绿、青石板背面的苔藓、独眼的石狮子的自尊、以及朴实的人民水滴石穿的韧性。这可能是江南最深沉的一页内容了,在这一页里,我完全省略了一个人声鼎沸的江南,一个吆喝连连的江南。在这样一个旧的江南里,一场圣洁的大雪覆盖了杂乱无章的大地,使得江南的一切都黑白分明起来。江南最后进入了一个词,一个像苹果一样掷地有声的名词,在她最接近生命的那个果核里,我想我已经用诗替代了散文,用整齐的条石替代了单一的水泥,用想象之水替代了现实之水……一个名词的江南在我心中无比坚实。于是,作为一名擦拭明月的歌者,我在这篇克制着呼吸的散文中毫不妥协地反对了另一个——也是需要警惕的形容词的江南。我相信,仅仅作为一种修辞,那个抽象的江南存在于别处,而不存在于我眼前的那一片落叶上。

 机耕路

   它(机耕路)是最后一行集体抒写的有关乡村的诗篇……是诗意的南方乡村首先屈服于实用美学的结果。

   泥泞是江南的性格。春秋时节,江南多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下到褐黑的土里,土松了,湿润了,细腻了。人穿上套鞋,走在这样的一条机耕路上,脚底就像粘了一层胶水,整个儿和大地亲密得难舍难分,一路走去,吱嘎作响,仿佛有音乐伴随。这样的天气,早晨和傍晚一般是有雾的,雾气将整个乡野藏在了神秘的气氛里。因为雾气,每个人的空间反而扩大了许多,每个人都开始少管闲事,着眼于方寸的眼前,小心摔了跟斗。人来人往的机耕路,布满了浅浅的脚印,一个脚印重叠着另一个脚印,脚印里贮满了浑浊的雨水。这就是童年的机耕路留给我的印象。一条宽阔的机耕路通往附近的村落和小集镇,几乎是乡村的血脉,流淌着古老的温情,纵横交错的机耕路令一个村子与另一个村子有了亲密的血缘关系。当然,一条又一条相同的路,没有其它的名字,统统称其为机耕路,倒也省去了认不得自己名字的老年人记名的麻烦。机耕路的命名是与手扶拖拉机连在一起的,换言之,它完全是为了方便拖拉机开到田野里去耕田而修建的。它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江南农村的产物,我还记得大规模修建的那些时日:男女老幼,全村出动。长长的工地上热闹非凡,加上县文工队卖力的演出,人们犹如过节一般开心。可以说,它是最后一行集体抒写的有关乡村的诗篇。那些年,在一片希望的田野上,牛这一忍辱负重的庞然大物开始退出耕作了几千年的乡村舞台,铁牛——乡下人对手扶拖拉机的昵称——开始替代耕牛,而铁牛是一个比耕牛更加嚣张的家伙,旧有的单薄的田塍已经无法令其通行。于是,诗意的南方乡村首先屈服于实用的美学,人们为这个冰冷的家伙热火朝天地修路,他们以一个又一个节日般的热情来对待它。当铁牛傲慢地在机耕路上缓慢前行时,我们全都紧跟在它的后面欢呼雀跃,全然不顾此时的机耕路已是遍体鳞伤……拖拉机经过的机耕路,遇到下雨天,就把它的不满和发泄扔给了我们。那些天,天空阴沉着脸,机耕路的每一个细胞开始活跃起来,而且,紧密地空前地团结在了一起。其结果,当有人艰难地撕开雾气,从没有尽头的机耕路上走来,最先听到的也就是吱嘎吱嘎行路难的声音。这不是李白在唐朝的诗意的吟唱,是一个农家少年步行数公里去翔厚上学的苦行。这一天两回的功课曾经让我苦不堪言。我相信,在那一段机耕路上,它的每一个脚印里一定还收藏着我的诅咒。

 杨 柳

   冰雪坚贞,松柏明志,杨柳算什么样的一个隐喻呢?

   杨柳的诗意大概只有古代文人才会发觉。以柳永之辈无言独上高楼的耐心,以及那个年代特有的慢腾腾的生活节奏,自会让这些江南才子发现杨柳的柔韧之美。“杨柳岸晓风残月”,杨柳一开始就和河岸、微风、残月发生着关系,虽然有点凄凉,有点落寞,然而确实是缠绵到了极点。杨柳有着江南读书人的典型性格:绵软无力、弱不禁风,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一副低头认错的谦卑的姿态。它倒挂的枝条让人顿生怜惜之情,但也被壮怀激烈的忠义人士看得一钱不值,看出大不屑。同样的一棵树,同样地植在一片泥土里,它的枝条偏不好好地往上长,而是一个劲地低到尘埃里去。杨柳的贱也就在这里。古往今来,只有号召大家向松树学习,向竹子学习,从来没有听说过要向杨柳学习的。杨柳在今日是被大大忽略了的一棵树,即使在它短暂的青春的季节,连小学生见了面也会欺侮它:随手折一根枝条,用手一勒,柳枝的末端便成就了一个小球,唤做什么“洋卵泡”。人们先是用行为折腾它,继之以言语侮辱它,更不必说在杨柳蓬头垢面的秋冬时节了。那完全是连它自己也在作贱自己。在物质的影子摇曳生姿的今天,杨柳的柔美和浪漫是不合时宜的。杨柳也没有像唐宋时期那样被广泛地种植在诗词之中。我们在某些风光片里,依稀见到它的身影,那不过是人造风景的点缀。看来杨柳全然失去了昔日的荣耀。杨柳不是一种实用的树种,这真要命,而实用是今日大多数人的哲学。杨柳无声无息地在风中飘荡,最多撩起了少男少女的情思,最多激起了某些失意人士内心的小小波澜,缠绵悱恻,儿女情长。这情景,有点像衬衫上拧不尽的水,非常地不爽气。如果北方大汉看到杨柳,说不定打心眼里会向花和尚鲁智生学习,一把将它连根拔起了方解心里头的不屑。江南三月,春风微微吹拂,在无名的小河边,或在摩肩接踵的风景区,杨柳在熏得游人沉醉的暖风中打起了瞌睡,懒洋洋地做着一个黑白的旧梦,一副无所事事、不与时俱进的模样。所谓冰雪坚贞,松柏明志,杨柳算什么样的一个隐喻呢?杨柳差不多成了反面教材。我曾读到唯一给杨柳打抱不平、鸣冤叫屈的,只有吾乡丰子恺。老先生硬说杨柳低垂的姿态是为了不忘大地母亲。言下之意,别的树木钻出泥土后,额角头抬得高高的,眼睛望向了天外边,全都忘了本。惟独杨柳不同,一颗羞涩之心常怀泥土之想。丰氏大大地将杨柳树赞美了一番,给这棵白白谦虚了千百年的老树做下一篇有趣的翻案文章。他老人家称得上是杨柳树的千古知音。

 石拱桥

   石拱桥坚硬地雄跨在柔软的水面上,仿佛在对抗着时间的流逝,也仿佛在恳求时间流淌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每次看到石拱桥,总是要和天上的彩虹发生一点联系,那是因为它们都有一个美丽的弧度。我相信发明石拱桥的灵感一定来自彩虹。在古代中国,两分法是一个伟大的发现,简单而行之有效。比如,阴和阳,昼与夜,性本善与性本恶。为了世界的和谐,我相信上帝创造万物的时候,一定是特意让万物成双成对地出现在地球上的。按照这个推测,天上既然显现了一条如此美丽的彩虹,人类就必须秉承上帝的旨意,在大地上建筑与彩虹相提并论的另一样美丽物体:于是,石拱桥出现了,两者的形体有着惊人的一致性,两者的弧度有着数学的精美和天体的神秘。石拱桥,我相信那是洞悉了神的秘密而发明的一个新的衡量时间的物体。它美观、实用而神秘,有着东方文化特有的书卷气。在古老的大地上,第一个建筑了这堪称精神与物质互相调和的辉煌形体的伟大工匠已经消失在时间之中。这位洞悉了万物秘密的工匠大概是神为了在世人面前显现超越时间的神迹而特意遗留在世界上的。终于,神迹在汹涌的河道上高高矗立起来了,它所用的材质就是西方建筑神庙的石头,那是父性的一种东西,恰好与水作为形体的彩虹的母性形成一个光明的对称。石拱桥坚硬地雄跨在柔软的水面上,仿佛在对抗着时间的流逝,也仿佛在恳求时间流淌得慢一点,再慢一点。石拱桥的形体是忍辱负重的那一种,它的脊背几乎综合了中国老百姓几千年来在土地面前的形象。它的腿深深地跪进水里,在水面上形成了一个醒目的弧度。这是一个现实的弧度,犹如流水削薄的少女的腰身,柔美得令人啧啧称奇。它与水里的那个虚幻的弧度共同建筑了一个奇妙的圆。就此而言,我以为石拱桥蕴涵着东方文化的精髓。它与深沉含蓄,讲究韵致的东方文化有着天然的一致性。令人遗憾的是,当天上的彩虹逐渐消逝的今天,石拱桥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在递减。难道伟大的事物连消失也是成双成对的吗?在江南的大小河道上,石拱桥已经成为一种稀有的建筑,已经成为了过去年代的文明遗留在江南大地上的珍贵遗迹。它很快成了我们需要经常去抚摸,需要不断去提醒的一个记忆。

 高 跷

   也许我生在一个——天意要让我看到许多古老的事物消逝的时代。

   如同筷子是人的手臂的延长一样,高跷是人的双腿的延伸。而任何一种有关人类自身的发明都是为了方便自己,将人的身体从某种困境中解放出来,我想筷子和高跷都不例外。今天在一些狂欢的节日里,我们还能见到演员踩着高跷表演杂技的情景。高跷让人的体型突然变得夸张起来,就此产生了一种喜剧的效果。那种难度不算太高的游戏还是赢得了观众的喝彩。当然,那决不是高跷当初得以发明和使用的本意。也许我生在一个——天意要让我看到许多古老的事物消逝的时代。在水泥路还没有冷冰冰地延伸到我的乡村的上世纪七十年代,春秋两季的雨水足以让每一个试图外出的农民发愁,也让我和我的小伙伴的游戏至少中断半个月以至更多。于是,一种简单的代步工具兼游戏玩具被制作出来了——我们找来了两根大小适宜的青竹,截得一般长短,再费点时间去野外寻找树的枝桠。找到了,砍下,放置在青竹竿的一个适当的高度上,用麻绳一圈又一圈整齐地结扎完毕,一把高跷就算完成了。在那个连一双长统套鞋也消费不起的年代,我们就这样自己解决了雨天外出白相甚至去学校上学的困境。在今天,让我的女儿无法想象的是,当年小学教室里面的三堵墙上(除却挂着黑板的那一堵南墙),下雨天,总是倚靠着一排简陋而寒伧的高跷,灰头土脸的,散发着泥土的气息。在我出生的那个乡村,好多年里,无论雨天还是晴天,推开人家的门角落,里面除了一根粗壮有力的门闩,必定还有一副瘦骨零丁的高跷,静静地斜倚在白粉墙上,等待着小主人的双手将之取出,无限风光地在泥泞的乡村小路上蹒跚着前行。伴随着连绵不绝的雨天,我们踩高跷的技术也越来越娴熟,我们能够左右两手各各把住高跷的上端,一推一拉,就像父辈摇橹驾船一样,让高跷驮着自己在一起一伏的身体的波浪里惊险地前行。那时,我外婆家位于村子的南边,从我家门口走去,起码要五分钟的时间,有时外婆家或别的人家屠宰生猪,按照乡村的习俗,必定要分送红白喜事里有来往的人家一碗猪血,我有时就左右两手各端了一碗猪血,用臂膀夹紧了高跷,来来往往替外婆家或别的人家分送这份固有的温情——这一方面是为了炫耀自己踩高跷的技术,另一方面,我喜欢邻里乡间窜门时的那种亲密的气氛,喜欢听一听那熟悉的赞美声。当一碗碗冒着丝丝热气的美味佳肴送到友好人家的八仙桌上时,我带走的不仅仅是一叠声的谢谢,还有艰难时世里生我养我的乡村的那一份豁达——它们成了我一生中最温柔的记忆。

 明 月

   这个古往今来挂得最高的意象,无疑,也是中国诗人攀登次数最多的一个地方……当明月经过了马头墙,经过了长廊,经过了私密的后花园,爱情就发生了。

   明月可能是最为著名的一个中国意象了,今月曾经照古人,在这一页白纸上,当我将明月请出来亮相时,我知道,有很多诗人会前来争夺发明权——明月是他们用纯粹的中国文字擦洗出来的。如同保管一颗露珠,每一位诗人空出了自己的左心房,小心轻放着这一份秘密的情感。从小小的月芽儿到丰满的圆月,一位又一位诗人,端起了酒杯,睁着一双痴迷的眼睛,咬文嚼字,浮想联翩。因为遥远,他们编造了很多美丽的传奇。明月让我们民族的想象力有了一次出色的跃升。在谢灵运的木屐无法攀登之处,伟大的诗人们用想象力攀上了尘世风景的顶峰。这个古往今来挂得最高的意象,无疑,也是中国的诗人攀登次数最多的一个地方——一行行有关明月的诗歌,构筑了中国诗歌史上极为重要的篇章。明月给了中国古典诗歌清冷的气息,给了它高贵和独一无二的品质。这些神仙似的分行文字,温润得如同一颗露珠,简洁到犹如一个发着银光的惊叹号,在浩瀚的天宇里让我们一次次无言。在不同的时节,明月又是极富变化的,即使最伟大的诗人也无法穷尽它丰富的表情。明月最适宜在江南出没,天下明月三分夜,两分无赖是扬州。扬州,或者我愿意稍稍扩大一点,整个江南就是明月的娘家。当明月经过了马头墙,经过了长廊,经过了私密的后花园,爱情就发生了。它逗留在瓦楞上,在树梢间,在澄澈的水里,一个地方一个面影,决不重复。明月是唯一的,又是无穷的,每一位中国人都保存着月圆和月缺,都有一张悲欢离合的时刻表。我有时觉得,只有经过明月抚摸过的事物,才是神圣而魅力四射的。在过去的时间里,明月慷慨大方地给了穷人最大的安慰——它让他们对艰难的现实有了诗意的期待。明月是黑夜的养子,明月夜,短松冈,自李太白捞月身亡五百年之后,它又一次在苏东坡的手里大大放了一回光。明月见证了伟大诗人的一段生离死别,也见证了人类的悲伤和欣喜。当你用念珠般光洁的汉字擦拭明月时,明月也悄悄地收走了你满脸的悲伤。它是我们时代最有风度的旁观者,有着秉性中的谦卑,和谁都保持着亲密的联系。它无声地搬走我们的青春,沧海桑田,自己却从未见老。也许,是嫦娥偷走的灵药终究发生作用了。今天,明月躺在天鹅绒般的黑夜里,已经无法理解我们惊恐的日常生活。它开始和我们有了距离,它已经不是我们心灵的一个投影。但是,当我们在它面前朗诵诗歌时,我想它仍然是一个珍贵的倾听者,仍然是一个虔诚的赤子。和许多我们敬畏的事物一样,明月以黄金般的无言,默默地注视着你,将一捆捆赞许的光线,扎紧了,扔到熊熊燃烧的篝火上,鼓励你将诗朗诵得大声一点,再大声一点……直到时间屏息翅膀。

 河埠头

   美娥远远看见我在矮墙边捉蜜蜂,就招手让我过去……

   美娥拉出了床底下那只紫红色的大木桶,稍微用抹布抹了一下灰尘,将床单、被里和被面统统扔了进去,还纤细地撒了一层肥皂粉,就把它放在了道地中央。太阳明晃晃地照耀着潮湿的乡村,丝丝缕缕的水蒸气自地面往上升腾着。经过了一个黄梅季节,连太阳光似乎也能拧得出水来了,但也因此,初夏的太阳光显得格外地鲜嫩。美娥去河埠头提来了两提桶清水,汹涌澎湃地倒入大脚桶里,她卷起了裤子,脱了鞋,两脚踩入了冷冰冰的水里,她“啊育”一声,吸了一口冷气,身体被冷水一个激灵,双脚迅速地踩踏起来。大脚桶里随即挤满了泡沫,五颜六色地开放在太阳光下,很是养眼。美娥远远看见我在矮墙边捉蜜蜂,就招手让我过去。她向我招手的时候,两只脚并没有停下来,由于床单夹层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一道细细的水流直往她的脑门上冲,水滴滴答答流下来,她的花格子的确良衬衫上就有了很大的一块水的痕迹,紧紧地贴住了胸口。她用两个手臂轮换着擦了一下眼睛,也没有十分的在意。她让我和她一起抬起那只重重的大脚桶,抬到河埠头的那块与水面差不多高的大石头上。水比镜子还要平静,整个蓝蓝的天空,和她的那张俊俏的脸庞倒映在里面。乡村干净的水照见了她的容颜,她发了一回呆。突然,一群小银鱼浮出了水面,镜面碎裂开来,美娥又迅速回到了自己的现实里。她双手紧紧抓住床单的一头,用力一甩,床单铺满了大半条河面。有几条小银鱼噼噼啪啪窜到了被面上,在粉红色的被面上绝望地弹跳着。美娥心有不忍,就扯住床单一头,往水里一拉,小银鱼又获得了自由。小银鱼游到美娥的脚踝上,轻轻地咬了起来。美娥先是跺了一下脚,往上挪了一级石级,终于还是忍不住脚踝上的阵阵奇痒,就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我蹲在河埠头,透过香喷喷的空气,也被她灿烂的笑靥感染了。笑了一会儿,美娥才意识到那只大脚桶随着水流漂远了,才着急起来,赶紧跑上岸,将自家廊檐下的那根晾衣服的长竹竿取下来,细手细脚地用长竹竿去撩水流中的大脚桶。美娥的双脚鲜红得让人生出怜惜,河埠头的细石子、细沙磨得她脚底生疼。奔了一会儿,几乎迈不开步子了,她就索性站定了,慢慢地将手里的长竹竿一寸一寸地放出来,左右扭动着细腰,尝试着将竹梢触及河中央的大脚桶。试了几回,美娥的鼻梁沁出了汗珠。好不容易将大脚桶牵引到河边,她慌里慌张的喊声又让我感觉到很好笑。原来她是要我下去帮她拿住那只不安分的脚桶。我慢腾腾地下到河边,有点不情愿地伸手照办了。美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捶起了胸口,嘴里还“嗷育嗷育”叫个不停——那可能是她嫁到我们村发生的第一桩和她有关的事情。

 春 雨

   春雨的性格是慢——慢慢地从天上走下来,慢慢地濡湿你,慢慢地将万物浸透。

   不像春天的阳光,总能够撩拨人的情怀。在春天,称心如意的雨不常见得。也许夏天的阵雨倒是符合大多数人(尤其是男人)的性格——来时爽朗有声,霎时雨收云散,一点儿也不婆婆妈妈。但是春雨不同。在所有的雨中,最温柔最难缠的莫过于春雨——你甚至看不出天在下雨。雨丝是那么地不明显。连春天最敏感的那一块皮肤——一只小小的池塘——也感觉不到雨丝的叮咛。那雨,像忧愁,像牛毛,像一阵阵轻痒,更像一个贴心女子的爱意(或醋意),纤细,稠密,痴情,深入。人走在田塍上,周身是雨丝织成的一团白雾,弥漫,漂泊,缠绕。人、树木、房屋、河流、水田……全都被这一团庞大的白雾俘虏。仿佛整个世界贴在一块虚无的玻璃上了。春雨遮蔽了一个高度物质化的世界。春雨把事物虚幻的那一张脸转向了人世。当然,春雨专注的时间并不长,每年也就那么一次。春雨让人在虚幻的事物中不由自主地出了一回神,体会到大地分配给每个人的——那一份固有的诗意。春雨的性格是慢——慢慢地从天上走下来,慢慢地濡湿你,慢慢地将万物浸透。因此春雨也是一场耐心的雨,有点像情人间耳鬓的厮磨,小俩口的斗嘴——兴头都有点长。春雨耐心地将雨的分子渗入你的骨头——它不是强行地闯入你,而是慢慢地融化你。你拒绝不得,你爱也不行,你恨也不是——而一块铁就是在这样的渗透下举手投降的。如果说阵雨是男性的雨,那么,春雨完完全全女性化了。如果说秋雨作用于人的听觉——留得残荷听雨声,那么,春雨是专供人们观赏和感觉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晏几道)——在纤细的春雨中,你觉出了被莫名的情怀不断蹭痒所带出的无奈和痛楚。古往今来,有关春雨的诗词多如牛毛。看来,春雨不仅仅打动了我,也滋润或烦恼了古代许多文人的心灵——他们对它一次又一次的条分缕析就是明证。与花朵、青草等江南常见的事物一样,春雨也是一种需要怜惜的事物,它弱势到一阵微风就可以把它吹弯。不过,即使再强劲的风也休想将它折断。春雨有一种与身俱来的韧性:谦卑的渗透的韧性。正是它细心的滋润,专心致志的渗透,大地挤出了嫩芽,酣睡了一冬的树木开始睁开眼睛;花朵扯破嗓子,开始了静静的叫喊,燕子用两只翅膀测量春天的脚步跨得到底有多宽了。在江南,春雨永远不会像阵雨那样强悍和霸道。春雨亲密得让人觉得有点儿发腻倒是真的,如果光阴不来剪断它,它会一味地阴柔下去——我想正是“阴柔”两个字,春雨和江南沾边儿了。杏花春雨江南,前人总爱把“杏花”、“春雨”和“江南”并置在一起——春雨借了一部分哭哭啼啼的宋词,开始铸造江南阴柔的品质。

 春 草

  青草的绿,是庞大、具体的绿,最是赏心悦目,那是一种卑微事物扯破了喉咙喊出声来的绿,是直见性命的绿,是绿的精华。

   很难想象,江南的春天如果没有了青草,会是什么样子。“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谢灵运),正是春草的疯长,才让我们觉出了光阴的流转。春草是睡眠了整个冬天的江南正在醒转过来的第一个眼神,是大地对于我们那一颗深陷在物质中的心灵的一次大面积的提醒。当大地绷断了冬天的绳索,当土地的欲望被温度和湿度唤醒,第一个探出头来报告春天来临这个消息的,是一棵纤细到能够穿过针眼的青草。尽管声音来自低处,来自底层,远远比不上青蛙的喉咙和燕子的翅膀的自信;尽管这个声音几乎被漆黑的泥土淹没,但是,一棵怯生生的青草将春天给说出来了。说出春天的青草在风里摆弄着腰肢,招呼着同伴。藉着春光和小雨的营养,青草慢慢长大,结成了一个春天的联盟。但是青草仍然是无名的,仍然不能飞离地面。青草的秉性是谦卑,软弱是它的另一个代名词。所有的青草都依恋大地,懂得感恩。它们躲在树木的背阴处,躲在青石板底下,和苔藓为伴,以躲避剪刀般锋利的二月的风。但背阴处的青草仍是青草部落的少数党,大多数的青草都勇敢地站在风口,承受阳光,沐浴着东南风,过着一种积极的面向阳光的生活。青草以风的搓揉来增强腰肢的柔韧,甚至绝少数的青草,还主动列队,走到农民的大脚板底下,愿意在他们的践踏之下,磨砺自己的意志。就空间而言,青草的家族卑微而庞大,目标单一,顽固地追逐远方。远方有多远,它们的脚步和喊声就有多远;就时间来说,青草屡遭删刈却从不用担心这个家族会有断子绝孙的一天。因此,青草的活动完全可以肆无忌惮——你可以在一棵枯树的枝桠里看到它尖细的芽儿,也可以在一堵白粉墙上瞧见它的身影,还可以在一条石缝里,目睹它擎着高高的旗帜,瘦骨伶仃地在向你挥手和吟唱。当春草从地面喷涌而出,全面占领江南的时候,我们才能领略春天的风韵,才能感到大地的绿和天空的蓝,成了两个平行的诗句。所以,完全可以用春草的多寡来衡量春天的脚劲,来衡量春天浓烈的程度。当春草完完全全铺展在世人面前,我们经过冬天的那颗心自会碧绿起来。青草的绿,是庞大、具体的绿,最是赏心悦目,那是一种卑微事物扯破了喉咙喊出声来的绿,是直见性命的绿,是绿的精华。暮春三月,在一片草绿的呐喊与厮杀中,要叫出春草的名字不是那么一件容易的事情。不过没关系,春草原本无名,就像一部伟大的史书中隐姓埋名的老百姓,只有一个庞大的文件名,而没有单个的活生生的个体。我们已经习惯并喜欢上了这种无名——说到底,是喜欢春草贴地贴心的那种姿态——青草不像花朵,站在万众注目的枝头,以寂静的爆炸来提请人们的注意。春草惦记着自己在大地胸膛上的一只小位子——在低处,甚至更低……假如有一天,冷冰冰的水泥剿灭了青草,没有了青草的点缀,春天还能称为春天吗?春草像古典诗词中的忧愁,多而繁密。而在古代,将春草比作离愁,本来就是中国文人的专项发明——“离愁恰似春草,更行更远还深”(李煜),要知道,卑贱的春草也曾经过皇帝用心的抚摩,而经过南唐后主抚摩过的春草,自然身价百倍,万世流芳。

 风 筝

   一只风筝的归宿,和鸟儿没有什么两样,它最终要融化到蓝天里去,最终要成为蓝天的宠儿。

   风筝是用童年想飞的梦想制作而成的。风筝的形体希奇古怪,大抵表示着每个制作者的梦想的差异。一个热爱生活的风筝制作者,他对生活的理解、热爱会毫无保留地倾注在这种无名的手艺里——每年的春天,在小镇,在偏远的村落,在城市的空地上,这样的无名艺人,一定不在少数,他们将缜密的心思稳妥地放入一只只奇思妙想的风筝里,让一只高飞的风筝减轻不堪重负的灵魂。可以相信,这一举动不全是为了给他的儿子或孙子一个高高的未来。实际上,也是他本人在用心地爱——爱生活,爱遥远的保持在记忆中的童年,爱自己居然还有这样的一份耐心……庆幸自己没有对生活滋长绝望。你看他那么细心地选择丝线、竹条、铅丝,那么细心地挑选有着神秘图案的布。如果眼前的图案不太理想,他就干脆取来笔墨,自己在一块白布上画上理想的图画。一切安排停当,他才会直起身来。一只风筝就这样在众人的惊奇声中骄傲地飞上了蓝天。飞向蓝天的风筝已经不是制作者一个人的所有物了,这只风筝已经为整个蓝天所俘虏,它是蓝天的情人,也是大地上的我们共同眷恋的心跳。一只风筝的归宿,和鸟儿没有什么两样,它最终要融化到蓝天里去,最终要成为蓝天的宠儿。对风筝而言,风是它的血液,是它得以飞翔的生生不息的燃料。风筝与风的关系完全是爱与恨的情人的关系——哪怕风一再地折磨它,让它断翅折翼,风筝也会情深无限地依傍一阵又一阵的风。你会看到,一只到蓝天里去生根、发芽的风筝,已经不是一个笼统的名词,而是——一条蜈蚣、一只老鹰、一尾鲤鱼、一条张牙舞爪的龙、一个简洁的四方块,甚至就是一叠声的“啊”和“啊”……梦想的制作者仿佛要穷尽自然的形体,风筝的个性就这样凸显出来了。不必奇怪,一只老鹰风筝会让一只整天在空中磨着双翅的真正的老鹰大吃一惊,以为又遇到了一个强壮有力的敌手。伴随着风的激荡,这只纸糊的老鹰上下翻飞,以其出色的姿态让牵着丝线的一颗心萌生自由。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是一只童年的风筝代替一个沉重的肉身上了一回天,出了一回神,过了一回飞翔的瘾。一只童年的风筝让我们抬起了那颗惯于低垂的脑袋。当低处的目光和蓝天对接,那一刻,天空的蓝,风筝的欢快直接浇灌了干涸的心田。人如果有那么一回:心灵高高放出一只小小的风筝,他实际上就是——将一个捆绑已久的心灵——送入了蓝天,宁静和高远铺陈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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