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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米沃什 文章来源: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3813973/ 点击数:3101 更新时间:2011-9-29 10:12:26   

拆散的笔记簿
     
米沃什 

绿原 译

路过笛卡尔大街

路过笛卡尔大街
我走向塞纳-马恩省河,腼腼腆腆,一个旅客,
一个刚到世界之都来的年轻的野蛮人。

我们一行很多人,来自雅西和科罗日发,维尔诺和
布加勒斯特,西贡和马拉克什,
羞于记起我们家乡的风俗,
这儿可没人听说过那一套:
拍手叫仆人,赤脚姑娘匆忙走进来,
念着咒语分食物,
家长和一家人一起背诵赞美诗。

我把叆叇的省份抛到了身后,
我走进了万众的、眩晕的、渴望的地域。
很快许多来自雅西和科罗日发,或者
西贡或马拉克什的人们
将被杀掉,因为他们要废除他们家乡的风俗。

很快他们的同辈开始攫取权力
好以普遍美丽的观念的名义杀人。

同时城市按照它的本性行动,
在黑暗中响起沙哑的笑声,
烘烤长面包,把酒倒进泥罐里,
在街头买鱼、柠檬和蒜,
对荣誉、羞耻、伟大和光荣无动于衷。

因为那些已经完成了,而且变成
谁也不知道谁的纪念碑,变成
几乎听不见的咏叹调,变成口头襌。

我又一次倚靠在河堤粗糙的花岗岩上,
彷佛是从地府旅行归来
突然在光亮中看见季节的转轮,
其中多少帝国崩溃了,曾经活着的人已经死去。

没有什么世界之都,这里没有,任何别处也没有,
被废除的风俗恢复了它们小小的荣誉
而今我才知道人类世代的时间不象
 地球的时间。
至于我的深重罪孽,有一椿我记得最清楚:
一天沿着小溪,走在林间的小路上,
我向盘在草丛里的一条水蛇推下了一块大石头。

而我生平所遭遇的,正是迟早会落到
禁忌触犯者头上的公正的惩罚。

             (伯克利,1980)
存在

我望着那张脸,目瞪口呆。地铁车站的灯光飞闪过去;我没有注意它们。如果我们的视觉缺乏剎那间恍惚地吞噬物体的绝对能力,那么所能做的一切,不过留下了一个理想形式的真空,一个有如从一幅鸟兽画简化出来的象形文字的符号。一个微扁的鼻子,一个头发光滑后梳的高额头,下巴的线条——但视力为什么不是绝对的呢?——而在一种略带粉红的白色里,有两个雕刻的孔穴,装着一片黑色的闪光的熔岩。吸收那张脸,同时又使它反衬于所有春枝、墙壁、波浪的背景,在它的哭泣中,在它的欢笑中,推后十五年,或者推前三十年。使它反衬。这甚至不是一个欲望。像一只蝴蝶,一条鱼,一株植物的茎,只是更其神秘。因此我觉得,多次试图称呼世界之后,我只能够重复唠唠叨叨地重复任何力量也达不到的最高的独特的声明:我在,她在。叫喊吧,吹号吧,组织千万人的强大队伍行进吧,跳跃吧,撕碎你的衣服吧,只是重复:存在!
她在拉斯帕尔站口走出来。我被抛在后面,和大量存在物一起。像一团海棉,因不能浸水而受苦;像一条河流,因云和树的倒影不是云和树而受苦。
    (布里-孔特-罗伯特,1954)
一只鸟的颂歌

是合成的啊,

是下意识的啊,

把你长羽毛的手掌放在身后,
以你灰色的蜥蝪腿支撑着,
戴上挨着什么就抓住不放的
控制论著的手套。

是不相称的啊。
比一朵铃兰里的
悬崖或者
草丛里一只圣甲虫的眼睛
还要大,
微微发红,当太阳变成紫绿色

而且比一个坑道似的
带有蚂蚁的头灯的夜还要浩渺——
它体内的一条银河,
实在说,可与任何事物相比。

超越意志,没有意志,
你振摇在一根树枝上,在空气的湖泊
及其沉没的宫殿、叶子的尖塔、
你能以一个竖琴的身影登上去的阳台上面。
你倾身向前,受到召唤,我则沉思
你松开脚爪、张开手臂的一剎那。
你离开的地方还在摇晃,变成水晶的线条
你怀着温暖而悸动的心。
哦与任何东西也不相似啊,你漠然
于pta,pteron,fvgls,brd的声音。

超越名称,没有名称,
琥珀色太空里一次无懈可击的动作。
于是我懂得,当你的翅膀拍击时,
是什么把我同我每天指出名称的东西分开,
同我直立的形体分开
虽然它向上、向着天顶伸展

但你半张的鸟嘴永远同我在一起。
它的内部是那么肉感而又多情
简直使我吓得毛发直竖
与你的狂喜难分彼此。
然后一天下午我在前厅等着,
在铜狮旁边我看见了嘴唇
我摸到一只赤裸的手臂
在春潮和钟声的气味里
      
          (蒙特格隆,1959)
河流

以各种不同的名义,我只称颂你啊,河流!

你是牛奶是蜂蜜是爱情是死亡是舞蹈。

从隐穴里生苔岩石渗出的一股泉源

(那里一个女神从水罐里倒出了活水),

地下有细水潺潺的草地上清澈的溪流旁,

你的竞赛和我的竞赛开始了,于是惊诧,于是迅速移动。

赤裸着,我把脸曝向太阳,桨还没有浸水就划起来——

橡树林,田野,一座松林一闪而过,

每个拐弯处有大地的许诺,

有村烟,瞌睡的牛群,沙燕从陡岸飞过。

我慢慢走进你的水波,一步又一步,

那沉默的水流把我淹到了膝盖

直到我屈服了,它把我带走,我游

过一个壮丽下午的宏伟的反映出来的天空。

仲夏夜来临时分我在你的岸边

那时满月滚出来,嘴唇按接吻仪式碰在一起——

现在像当时一样,我在自己身上听见水在游艇停泊处拍溅

听见呼唤我进去、要求拥抱和爱抚的耳语。

我们随着响在所有沉没城市的钟声走下去。

被人遗忘了,我们为死者的使节所迎侯,

当时你无尽的流动挟着我们向前向前;

没有现在也没有过去。只有一剎那,永恒的。
                 (伯克利,1980)
一个装镜子的画廊

(第一页)

一个老人,倨傲不逊,心肠毒狠,
惊愕于不久以前是二十岁,
在说话。
 虽然他宁愿理解而不想说话。

他爱过希望过,但结果不妙。
他追求过而且几乎抓住,但世界比他更快。
现在他看见了幻影。

他在梦中跑过一个黑暗的花园。
他的祖父在那儿,但梨树却长得不是地方,
小门开向了冲浪。
不折不挠的土地。
不可废止的法律。
光强项不屈。

现在他爬上大理石楼梯
开花的桔树是芳香的
他听了一会儿雀鸟的啁啾。
可是重门已经关闭
他在门后停留很长时间
在不知冬春的空气里,
在没有早晨没有落日的荧光里。

屋顶的镶板仿效一座树林的拱顶。
他走过装满镜子的大厅
面孔朦胧显现而后消失,
恰似巴巴拉公主一度出现在国王面前
当一个巫师把她盅惑的时候。
而他周围有种种声音吟诵着,
声音多得可以听上几百年,
因为他曾经想要理解他可怜的生活。

(第十页)

萨克拉门托河,在荒凉的丛山中,呈黄褐色,
突然从海湾吹来阵阵微风
而在桥上我的轮胎擂出了韵律

船只,岛屿中间的黑兽,
水上和天上灰色的冬天
如果它们可以从遥远的四月和国土召集拢来,
我可会知道告诉它们什么是最坏的但却是真实的——
那不属于它们而是降临我身上的智慧?

(第十二页)

他在灰尘扑扑的书架上发现一个家庭编年史的篇页,上面布满了读不清楚的字迹,于是他又一次拜访他童年一度住过的德维纳河上阴暗的房屋了,它被称为“碉堡”,因为它建立在这个地方,当年拿破仑在世,有一座“挥剑骑士”的碉堡曾经被焚毁,同时地基上暴露出地牢,还有一具骷髅被铁链拴在墙上。它还被称为“宫殿”,以便区别于犹金常常带着钢琴搬进去过冬的公园里的茅舍。他的那个亲戚曾经上过麦茨的耶稣会的经院,在圣彼得堡的军事法庭当过律师,但当他被要求改宗正教时,他便离职了;此后他回到“碉堡”来,孤单地过着,和任何邻居或家人不相来往,除了他所爱的姊妹雅姬加.伊兹卡夫人。“他们只用波兰语或者白俄罗斯语同仆人们讲话,非常讨厌俄语。”犹金同少数客人、他过去在圣彼得堡的同事讲法语。“他一直在‘碉堡’里,实际上从1893年到1908年从没离开过。他经常大量阅读,也从事写作,但日夜大部分时间,在弹钢琴。这是一座家用型的,华沙造的科恩戈夫牌钢琴,他为它花了1500金卢布,那时可是一笔可观的数目。”如果他到什么地方去,那就是骑马去看望附近伊多尔塔的姊妹,人们常看见他们一起骑马穿过林子,她就喜欢骑上一个“女战士”型的马鞍。但她亡故以后,只有一个过路人停留在公园门口,听见了他绝妙的音乐,才能证明这座房子住着人。后来,音乐也听不到了,“虽然已经是秋天,人们会认为他仍然在弹奏,只是在‘宫殿’的内部,由于有双重窗户,不可能听见他了。”接着,突然间,他召集家人,甚至接见了牧师。他被埋葬在伊多尔塔家族陵园他的姊妹身旁。他留下了成包的手稿,内容不详,都用线捆扎起来。

(第十三页)

我并没有选择加利福尼亚。它是栽给我的。
潮湿的北方对这片焦灼的空无说什么呢?
带灰色的泥土,干渴的小河床,
山是稻草的颜色,岩石堆积起来
像侏罗纪的爬虫:对我来说,这就是
这地带的精神。
而从海洋来的雾爬过这一切
孵化着旱谷的颜色
和刺人的橡树和荆棘。

哪儿写着我们配有大地来迎接新娘,
写着我们跃入她深而清澈的水波,
为慷慨的波流拥着,游开去?

(第十四页)

他在编年史中读到:“他死后不久,便开始吓人了。从那时起,‘碉堡’就没有宁静过,因为每个人都说,潘.犹金在走路。家俱移动着,他房间的书桌变换了位置,钢琴夜间在他书房里弹奏起来,楼上图书室里有离奇古怪的活动。”这件不愉快的事是由维尔诺银行的代理人、米祖斯拉夫.雅沃维茨基先生发现的,他由于房屋继承人想弄到一笔贷款,便到这里来对房屋进行估价。他们为他在犹金的书房里安置了一个铺位,这是一间镶有橡木地板的大房间,窗子面对德维纳河,钢琴和书桌旁边有些书架,上面摆着犹金想留在手边、不必上楼到图书室里去取的那些书;一进房,人们就会注意到那些画和一座从攫政时代传下来并饰有拿破仑鹰章的贵重的钟。夜半时分,客人恐怖地拉铃叫仆人,把粗绒做的铃绳都拉断了,他等不及救援到来,便穿着内衣从窗口跳了出去,由于这样冒失,他后来患了一场肺炎,因为外面很泠。人们终于习惯了‘碉堡’里的骚扰,但是德鲁雅新来的教区牧师魏伯神父的遭遇却不寻常。他第一次来访问‘碉堡’,随便翻阅了一下照片簿,突然在一张照片面前沉吟下来,打听这张是谁。当他听到女主人说,这个人是她两年前死去的姐夫时,他便说道,“这就怪了,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说一下,潘尼——也许最好不作声,因为你可能认为我说这件事,是丧失了理智——但是,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还得告诉你,他昨晚就在修道院我的房间里。”于是,他告诉她,他巡视了教区回来,很早上了床,开始读书来催眠,这时他听见门咯吱一响,先是餐室里,接着隔壁起居室里有了脚步声。门打开了,一个陌生人走了进来,穿着很讲究,“带着富有人的一付趾高气扬的派头,充满自信”,光着头,没有穿外套。魏伯神父以为他是附近一位他还没见过的地主,有什么急务来到这儿,于是他开始为了被发现这么早上床而道歉。那个陌生人沉默地走近他,把手放在小桌的大理石顶端,说道,‘为了证明我来过,我把我的指纹留下来’。接着,他便转身就走掉。他不慌不忙,穿过没有点灯的起居室,然后是餐室,打开通往旧日修道院走廊的门,他的脚步渐渐消失了。但是,牧师后来才想起来,通往庭院的门是锁着的,通往街道的大门和大门里的耳门也是锁着的。犹金继续让人想起了他,直到1914年二月就在那一天他的兄弟约瑟夫过世为止。我很想知道,读者也会这样想,哲学是不是真的能够帮助抑制人生的激情?也许所有智慧毫无用处,假如渺小的愤怒、不快和家庭口角是如此持久,甚至迫使我们死后还在行走的话?

(第十五页)

           世界——是可怕的
              ——塞赞

塞赞,我把这三个不可能聚会的人引到
你在艾克斯的工作室来,引进赭石与朱砂之火中来。

这个女人的名字是加布里埃娜。我可以让她
穿一件带水手领子的白上衣,
或者打扮得像一个暴着牙、没有牙床的丑婆子。
她站在那儿,橄榄似的金黄色,一头黑发。

这个是埃迪,半个世纪前的运动员。
他把手放在臀部上就像在
艺术册子里复制的画像上一样。

而这里就是画他的米楚斯拉夫。指头给烟熏黄了,
他舐着卷烟纸,想着下一画刷怎么动。
他们将是我的忧伤的见证人,
我不对你泄漏它,又对谁呢?

力,技,美,犹其是力,
摇晃肩膀,一个轻松的步态,
都是人们最重视的,而且很公平。
一个与普遍运动相协调的运动,即伶俐,
无论世界是什么,总使人高兴。
要像他那样,当他弯成一个掷铁饼的蹲伏姿势,
当他催马飞奔,黎明时分从
Z先生的红发老婆的窗前闪过!

我像一个十六岁的小伙子那样羡慕他。
直到大战后不久,
他有消息传来。他并没有阵亡。
在一个新的国家,在一种鄙陋语言的统治下,
他由于厌恶日常谎言而用瓦斯毒死了自己。

如果肉体的荣耀坠入泥土,
坠入普遍的遗忘中。如果我,心灵,
对他有那样的威力,他听我一声唤
就出现了,虽然他永远不是这样一个人,
难道我就胜利了吗?那岂不是一场可悲的复仇?

人们希望得到的一切,塞赞,
正在变化像一株普罗旺斯的松树干当你抬起头来。
她的服装和皮肤的颜色:黄色,胭脂色,
生的或烧过的赭色,绿色的维罗纳人,
像现成的外国料管子似的语言。
加布里埃娜一直就是那个样子。

我要知道它到哪儿去了,那着魔的一剎那,
到什么样的上天,到什么悬崖的底层,
到生长在时空之外的什么花园里去了。
我要知道那一瞬间看到的房屋在哪儿,
当它从眼睛解放出来,永远留在自身中,
也就是你端着画架围着一株树
天天追逐的那座房屋。

米楚斯拉夫在华沙市有他的工作室。
他是你的迟钝的学徒,经常吹着泠手指
告诉我,他快画完
那个战时的冬天,一个泥鑵和一个苹果。
他不停地望着它们,它们不停地充塞他的画布。

而我相信他本来会从事物中抓出
 那视觉的一瞬间, 
如果他遵守艺术家的规则,
艺术家必须对善与恶、
对乐与苦以及凡人的哀伤无动于衷,
他正是一个唯一目标的傲慢的仆人。

但他却利用他的工作室帮助人们
在那儿掩藏犹太人,为此将受到极刑。
他于1943年五月被处决了,
为朋友们献出了灵魂。

为颂扬心灵而歌唱是痛苦的,塞赞。

这三个名字是真实的,它们为此才有约束力。如果把它们改换一下,通向虚构的道路立即会打开。但是,他越是试图做到确切,便越纠缠于人类语言的花样之中。而将那三个名字相当武断地放在一起,就已经够了,突然间它们身上不可言说的一切便增强起来,组成一个独立自主的故事。但即使在现实中,的确,他们也曾经站在一起,在一张照片中,不是一个人,而是和别人一起,在克拉斯诺格鲁达那座房屋前面,他们每一个都活在他的邻人的怀念之中。他现在试图猜想,他将怎样怀念他们。埃迪陷于难忘羞耻的一场狼狈之中:没有守住球门,踢倒了跳栏,从马上摔下来,诸如此类下足为外人道的事情。当他得知埃迪在战前不久结婚,他和他的妻子形影不离,他们一起活过了那些岁月,经过一致同意,于1951或1952年双双自杀时,他倒感到-是的-宽慰,彷佛一个他自愧弗如的人消亡了,倒使他振奋起来。至于加布里埃娜,她的风度几乎像那条河的风度一样热烈,他就是在它岸边出生的,他三岁时在那儿第一次见到她,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是绀青色的或是绿色的、绿色的维罗纳人身上的一道金网,是用泥碗端进来的蜂巢的一阵酸甜,是状如乐器颈部的颈项——从没想到她对于他会是这一切,经常被抢救出来,从时间中取出来。至于米楚斯拉夫,他却觉得,即使他得不到这样一种生活,即作为一个艺术家而取得胜利,即使他的画全被烧毁,除了他年轻时为埃迪所画的那幅肖像,至少他曾经幸福过,跟朱莉娅一起在现代化的公寓里租过一套房间,或者在二十年代末期跟她一起在戈尔斯山区漫游过,那时华沙的艺术家们和文人学士都喜欢搜集登山经验,朴素的玻璃画面,和民歌。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其中总有一点安慰,恰如在米楚斯拉夫有时带着某种难堪情绪哼唱的小歌中一样:
“转呀转呀
小太阳在转
小太阳在转
我们的卡特林娜
骑马去结婚
骑马去结婚
骑马呀骑马
扬起手来
扬起手来
请求耶稣
请求耶稣
使她幸福。”
他觉得“过去”一词毫无意义,因为如果他能让那三个人如此鲜明地出现在他眼前,那么一次起尘世的凝视将比他的凝视强烈多少倍啊。

(第十七页)

一幅叔本华的画像,谁知道为什么,配上了埃拉的一幅画像,她笑得像谜一样,画家还给她戴上了一顶文艺复兴时期的帽子,也许与“泰坦尼克”号甲板上的女士们戴的帽子相仿。“噢,哲学家,”流浪汉对他说,“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讨厌你了。到底谁要人告诉,真理是心灵对它的功利主义使命的一种反抗呢?谁要人告诉,命运在分配智能的天赋时是势利的,那些天赋完全是平庸的,一味追逐幻想,应当屈从于少数中的少数,承认自己的劣势?‘他毋宁是个爱看戏的人,因为他摆脱万物在看戏。’艺术家和哲学家,不就是千百万中的一个?我也是这样,如果我事先知道有什么等着我,我可不就选定了生命和幸福吗?即使现在,当我知道我的同代人的生命和幸福什么也没留下来?这就不难猜想,你为什么没人欢喜,而且永远不会有人欢喜了。没有人曾经如此有力地将儿童和天才同其余的人对立起来,他们永远在盲目意志的威力之下,其本质就是性欲;没有人曾经如此有力地解释过儿童的天才:他们是旁观者,贪婪,饕餮,是尚未被种的意志所俘获的心灵,虽然我想加一句,是为厄洛斯所引导的心灵,但却是一个仍然自由的跳舞的厄洛斯,对目标和服务一无所知。而艺术家或哲学家的天赋同样在对于成人的俗界的隐匿敌意中有其秘密。你的语言-哦哲学家-表面上如此合于逻辑而又确切,伪装多于启示,人们才实在无法接近你。承认这一点吧,你的唯一主旨就是时间:一个仲夏夜的假面会,开花的少女,在一小时之内生生死死的蜉蝣式的世代。你只问了一个问题——值得人去被诱惑和被捕获吗?”

(第十八页)

情人们早晨走在村庄上面的小路上,他们俯视下面的山谷,为他们自己和他们在活人的尘世中所扮的角色所眩惑。

下面的溪流,绿色的草地,和对面山坡上陡峭的树林层。

他们走在一只黑色啄木鸟扑动在枞树中间、新苜蓿的气息从峡谷边缘升起的地方。

现在他们在树丛中发现了一座小桥,一座有扶手的真桥,它通向另一边什么地方。

他们走下去时,看见松树框架里有两个钟楼的屋顶,闪闪发出铜绿色,他们听见了一个小钟的微音。

那个修道院.比它高许多的路上的小汽车,阳光下有回声,然而沉寂。

作为一个启示的开端——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启示——因为它决不会超过它的开端。

哲学家,你对他们短暂的自我热忱未免太严格了,虽然即使那时他们观看事物,也彷佛生存的虚荣就在过去之中,于是我退一步说,你的这段话证实了我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对实际存在的自然物的静默的沉思,不论是一片风景,一株树,一座山,一栋房屋或者任何什么;由于他在这个客体中丧失了自身,即,甚至忘却他的个体性,他的意志,只是继续作为纯粹主体、客体的明镜存在着,于是彷佛只有客体在那儿,没有任何人在知觉它,他就再不可能使知觉者同知觉过程分开,而是两者合而为一,因为整个意识为一个单一的感性图书充满了,占住了;如果客体在这样的程度上摆脱了对于意志的全部关系,那么被知道的东西就不再是这样特殊事物;它却是一个理念,永恒的形式,意志在这个阶段上的直接客观性;所以,他沉入了这个知觉过程,便不再是个体了,因为在这样的知觉过程中,个体已经丧失了自身;但他却是知识之纯粹的、无意志、无力量、无时间的主体。”

(第二十页)

暴露出为河床所切割的坚硬熔岩的地球,广漠无垠的地球,空空洞洞,远自草木生长前以来。

而他们所到达的河流,被探险家们称为“哥伦比亚”,挟巨波奔腾而下,形成一种寒冷的液体的熔岩,灰得彷佛上面既没有天空,也没有白云。

这里什么也没有,除了星球从被腐蚀的岩石扬起尘土的风。

走过一百哩之后,他们到达平原上的建筑物,走了进去,一个火山似的沙漠的旧梦证实;

因为这是一个博物馆,保存着公主的刺绣,一个加冕王子的摇篮,一位被遗忘朝代的皇亲国戚们的照片。

风喧闹地拍打着铜门,镶木地板在沙皇尼古拉和罗马尼亚王后玛丽娅的画像下面吱嘎着。

是什么疯人选择这个地方来存放他所钟爱的纪念品,紫丁香色的披肩和双绉的衣服?

为了随家人旅游比亚里茨的可爱少女因失去肉感而有的永远的辛酸。

为了抚摸和耳语在四散的浮石和雪花石的喋旁相形见绌的羞耻。

直到连悔恨都淡薄了,只剩下一阵又聋又哑的抽象的疼痛么?

他的名字叫做萨姆.希尔,他是个百万富翁。在多风的高地,哥伦比亚河从“岩山”奔流而下,在鲜新世以来的火山岩层中为自己冲出了峡谷,不久人们又在华盛顿州中部和俄勒冈州中部划出了一道边界——他1914年就在这里开始建造一座大厦,准备作为博物馆,纪念他的朋友,罗马尼亚的玛丽娅。一位宝座上的美人,爱丁堡与萨克斯-科堡-戈塔公爵和俄罗斯大公主的长女,从而是国王乔治和沙皇尼古拉二世的表妹,1893年她年方十八,嫁给了罗马尼亚加冕王子费迪南德.霍恩佐伦-齐格马林根。传闻她有unecuisse legere,即一只细脚。不论真相如何,萨姆.希尔把他的建筑物命名为“马丽希尔”,把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连在一起;博物馆于1926年落成,皇室客人踊跃参加了开幕式。少数游荡到那儿的旅客可以看见她穿着罗马尼亚民族服装;还可以惊叹于她的雕成的宝座,她的纺轮,和她的纺织机。她的梳妆用品保存在展览盒里,墙上挂着她的亲戚们的画像,主要是沙皇一家人的。

(第二十页)

如果不是现在,又是什么时候?
这儿是凤凰的起飞地,
我看见火山的圆锥形岩丘
想到我所没有说出的一切,
关于“忍受”和“苦难”等词以及一个人怎能
靠锻炼怒气直至它疲倦而消失来承担命运。
这儿是考伊岛,一副白云间的绿宝石,
棕榈叶吹着暖风,我想起了雪
在我遥远的省份,那里发生过
属于另一种不可想象的生活的事情。
星球的光明面移向了黑暗
城市都入睡了,每一个接照自己的时辰,
而对于我,现在像那时一样,却是太多了。
有太多的世界。

无限期地等待着。每日每时在挨饿。喉部痉挛,凝视着每个走过街头的女人的脸。不是需要她,而是需要整个大地。鼻翼扩张开来,希望闻到烤面包、烘咖啡、湿蔬菜的气味。在想象中吞咽每一道菜,喝每一盅饮料。准备自己去绝对地占有。

(第二十五页)

你们讲着,但你们讲过之后,其余一切仍留下来。
你们讲过之后——诗人们,哲学家们,小说家们啊——
别的一切,其余在活着并知情的肉体内部
被追溯出来的一切,不仅仅是被允许的一切。

我是一个被紧抱在伟大沉默中的女人。
并非一切生物都像你们那样需要讲话。
你杀死的鸟,你扔进船舱里的鱼,
它们又在什么话语里找到安息,又在什么天上?

你们从我接受礼物;它们被接受了。
但你们并不懂得怎样思念死者。
冬天苹果、白霜和亚麻布的气息:
在这可怜的、可怜的地球上只有礼物。

一个蒙昧的学院。集合着穿胸衣的女教师,穿裙子的文法家,系着亵裤的诗人。课程包括感觉丝绸对皮肤的触摸,倾听衣服沙沙作响,帽上饰毛摇晃时抬起下巴来。他们教授所有惯例的用法:套到肘部的长手套,一把扇子,低垂的睫毛,鞠躬,以及人类语言,以致一个上彩釉的夜壶,即使一个擦胭脂的眼睛调皮地从底部望上去,也被称作一个vessel(英语:器皿),一个撑住乳房的胸罩得到了soutien-gorge(法语:撑胸)的名称,而且按照记得英国士兵的红上衣的法国曾祖母的精神,月经则被说成“英国人来了”。优越的方法和目标在于一个觉察不出的微笑,因为一切事物只是假托而已:管弦乐队和舞会的声响,镶金框的画,颂歌,合唱曲,大理石雕刻,政治家的演说,以及编年史的文字。实际上,其中只有一种温暖和胶着的感觉,而当某人上前迎接那个可口而危险的东西(它没有名字,虽然人们称之为生活)时,还有一种严肃的警惕。

(第二十七页)

在我前面有多少人跨过了话语的疆界,
知道言语无用,在经历一世纪
吓人但毫无意义的鬼魅之后?

我与横贯西伯利亚的铁路司机何干,
与被一名旅客献上一枚蒙古指环的夫人何干,
与电话线吟唱的太空
和豪华小轿车和一个每第三次铃响就到的车站何干?

他们都站在门廊前面,穿着白衣,
通过煤烟熏黑的玻璃片,观望日蚀
在1914年夏天,在科普诺的州府。
我就在那里,不知会发生什么或怎样发生。
可他们也不知会发生什么或怎样发生,
或者不知这个孩子,这时正是他们中间的一个,
会流浪得很远,像一个悬崖横过话语的疆界,
在他的生命的末期,那时他们都将不在人世了。

(第二十九页)

在帝国的阴影里,穿着古老斯拉夫人的长内裤,
你最好学会欢喜你的羞耻因为它会跟你在起。
它不会走掉即使你改换了国家和姓名。
可悲地耻于失败。耻于供宰割的心。
耻于媚的热忱。耻于机巧的伪装。
耻于平原上的土路和被砍倒当柴烧的树木。
你坐在简陋的房屋里,把事情拖延到来春。
花园里没有花——它们大概被践踏了。
你吃着慢吞吞的锅饼、被称为“泠了不上桌”的汤状
尾食。
你时刻受到屈辱,憎恨外国人。

(第三十一页)

纯粹的美,祝福:你是从我一种
辛酸而混乱的生活中所搜集的一切,
我在那生活中学到了恶,我自己的和不是我自己的,
惊异不断俘虏我,我只记得惊异,
无涯绿色之上的日出,一宇宙的
草,开向初光的花朵,
山的蓝色轮廓和十声“和散哪”的叫喊。
我问过多少次,这可是地球的真实?
悲叹与诅咒怎么能变成颂歌?
什么使你需要伪装,当你心里更明白?
但是,嘴唇用自己的嘴唇赞美过,脚用自己的脚奔跑
过;
心房激烈跳动过;舌头宣布过它的敬慕。

(第三十四页)

为什么有这一切热情,如果死亡临近?
你可预期在那儿能听,能看,能感觉到吗?
但你知道地球不像任何别的地方:
它有什么样的大陆,什么样的海洋,是多么壮观啊!
在痛苦的大厅里,桌上多么丰富啊。

音乐坚持着,但不是音乐的作者:
他的丝绒没有留下一点来,连一个吉它也没有。
而太空年龄的人,在丛林中,向四弦琴扬起了号,
在他们的村庄里饮酒,吵嚷着,让骰子
同栖息在令人眩晕的旋转木马上的死者一起喋喋不
休。

而我已活过了一生,使我觉得不能
让自己来写一篇诉状。
欢乐会喷射进悲叹中来。
那么,如果在我必须合上书本的剎那,
生活是甜蜜的,但不必细观也可能愉快些,
那又将如之何。
关于独立岁月的篇页

(第三十五页)

比起深入到那个由他父亲制服顶子曲折的银色条纹所标志的区域,到达倾向太平洋的哥伦比亚河,或者在流到北极湖的阿大帕斯卡尔河旁支一个篷帐,要容易得多。这是一千九百二十年的春天,他们住在堤岸街,就在圣雅各布教堂旁边,谁会想得到一个人能够在自己内心如此生动地保存着花香、长椅和晚祷呢?他们坐在一辆四轮马车上,一个士兵在驾驶座上,沿着维利亚河驶向安托科尔,出了城,远处有工兵驻扎在河岸。一切都是绿色,炮台也涂成那种第一次看见的特殊的橄榄绿,窗外是一辆装甲车,也是绿色,这时父亲唱道:
“洛瓦河的岸边,
有我的出身和摇篮。
两种货物从那个国家流来:
美丽的丝带和枪杆”。
那支歌唱的什么?是唱从法国运来的武器?是唱一辆装甲车?他们还这样唱着:
“在远远的河旁,他阵亡了,
一朵白玫瑰开在他的坟头。”
也是在堤岸街,不过是在另一端,靠近港口,布尔夏特太太站在钢琴的(他记得)左边,引吭高唱另一个士兵的歌,很难懂:
“小酒店的回声回到了他身旁。”
维利亚河旁的房屋的墙上,他读到“皮沃苏茨基(pilsudski)”字样,于是寻思,“他们为什么要写ds,不像波兰语那样写成dz呢?”还有斯特拉文斯太太和尼扎比托夫斯基太太;玛丽.巴普利科夫斯基的兄弟达恩,他当了飞行员;维托尔德随着他的骑兵团走远了;尼娜,那个疯姑娘,他们说,参加了一个龙骑兵部队。斯维京斯基大夫给他切除扁桃体,那是很痛的,可只是一会儿,接着就可以坐在牙医的椅子上吃许多冰淇淋(很久以后他还记得的美味),那时哈拉特大夫还笑着说:“你当然不会叫苦了!”冰淇淋,樱桃;夏天已经来了,报纸头条越来越大,谈话声越来越细。此后,前线的突破就意味着他当时所记住的一切:炮火照耀下的尘土路,军车,流亡,惊惶。失败的概念对他来说,永远是通向尼门河的烧焦的公路,挤满了手车、货车、四轮马车。他还可以毫不歪曲地说,我知道城市的街道是怎样变空的,人们的眼睛从半闭的百叶窗向外张望着。薄雾时分,他们的车辆装着什物和马料,爬上了经过波纳里、通向兰德瓦诺的道路上的蜿蜒曲线;他回头望去,城市是黑暗的。后来他成为大学生,而路上那些蜿蜒曲线对他变成了什么,他记不清楚了,他也不能证实那些情景,因为没有人可问。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他们都死了。本来不应当如此,但实际上却是这样:连他父亲制服领子上的银色曲线,也只是当小歌的旋律回荡时才出现的:
“在洛瓦河的岸边,
有我的出身和摇篮。”

(第三十六页)

战争过去了,星星是静谧的。

有着田野和白杨的贫困的乡村曾经没法保护栖息在茅
屋顶上的白鹤的翅膀和标有十字记号的面包。

将没有人会在黎明时分,砍倒成排的菩提树或者包围
村庄,把人群一长串一长串地遣送到东方去。

用稻草铺屋顶的工匠,村里的铁匠,为腌菜季节准备
水桶的箍桶匠不断忙碌着,像婚礼上的乐师一样。

日常的贫困保存下来,赤脚的小牧童在残茬上生火,
鹅群在草地上咯咯叫着。井旁的木升降机吱嘎作响。

黑色的集镇,墟市日披上了色彩斑斓的毯子,嚼着口
袋里的燕麦,在星期日的日落时分则点起了蜡烛。

木轮辐夜间响过田野,一道光从落日而不是从醒着的
城市射来。

一个加利西亚高中的学生,一个雇农,一个地主的儿
子和一个青年农民躺在黄泉之下,把他们的故乡交给
“王灵”支配。

胜利者,一个在非波兰名字上带ds的贵族,咬着胡须
一言不发。

“他出门走进了田野,黑土和稞麦
宽广地展现在他热爱自由的眼睛前面。”

他多希望能像他父亲过去那样,忙于轮种,忙于安排
仆人和长工次日的工作!

“高屋顶的走廊,光滑的湿泥地面”

他多希望有农民之王的权力,在苹果树下进行裁判!
  
“在人生黎明之前的沉默中,
金色玫瑰啊,你把我举向了你自己。”

没有什么政府真是他的,没有什么部落期求他的国家
联盟。

“而他,为一声开天辟地的大喊所追逐”

没有什么国家是他的;只有这个另外的国家,他得到
太迟的国家。

“我像一个半路踟蹰的乞丐”

他头上的星星并不静谧,但他在它们身上读到的一切
对任何人都没有用。

一个埋在王陵中的白鹰下面的棺材,但心在别处,在
他的城市,他自己的首都。

那么,这就是波尔斯拉夫王冠的继承人么——他身后
又是被征服的世代无家可归?

“彷佛一个微笑就是我们对这些圣歌
所欠下的唯一的东西——而且还得归功于它们的
 血的赠与。”
               (《灵王》)

(第三十七页)  献给约瑟夫.柴霍维茨

可能死者并不需要来自地球的报告,他们在一个象征
中就看见后来发生的一切。

但我认为你仍有几丝兴趣,至少关于你自己继续停留
在活人中间这一点。

所以我试图描摹你现在的模样,在这另一个大陆,在
你后世的突如其来的电闪中。

一个黑发少年,身着蓝色步兵制服,戴一顶饰有小白
鹰的帽子,打着绑腿。

因为你在一九二0年当过两星期兵,而且写过这件事,
你剧本里的演员就穿着那种同样的制服。

在达布洛普斯基广场那个吱嘎作响的办公室里我们的
办公桌崩塌之前,霍尔茨卡成功地搬上舞台的那个剧
本。

在你死于炸弹,斯祖克死于奥斯威辛集中营,茨帕克
拒绝被关进犹太区而死于一枚子弹,雅尼娜.沃达尔
基维茨在纽约死于心脏病之前。

所以,当我在语言试验室录制你的诗,或者从一盘磁
带里把它放回来,你围着我打圈子,我并不惊讶你就
是那一身打扮。

被夺走的生命,被玷污的国土,罪孽:而你的曲调,
在深渊之上显得纯洁。

从铁床,易患风湿症的地下室,凌乱的地下室和号泣
鞭痕累累的惨痛,

从院子里厕所,窗台上的西红柿,浴盆上面的蒸汽,
油腻的格子记事簿——

怎么能扬起那种为年青声音谱制的朴素音乐,把下面
的黑色田野加以改造呢?

昏昏欲睡的田野,一些金盏草和锦葵,在我的Matusia、
我亲爱的妈妈的花园里。

你为你血液中的一种缺陷而被隔离开来,你知道命运;
但只有歌谣持久,没有人知道你的忧愁。

而这正是我在你死后活过的那些年月里折磨我的一切;
一个问题:未曾记住的事物的真实性在哪里呢?

你的话语后面的你,和所有沉默了的人们,和一个虽
然曾经存在过而今沉默了的国家,又在哪里呢?
茵陈星

(第三十八页)

而今没有什么东西可丧失了,我的小心的,我的狡猾
的,我的极其自私的猫啊。

而今我们可以作出忏悔,不怕它会为强大的敌人所利
用了。

我们是一个掠过一长串屋子的回音。

季节闪耀而消褪,但像在一个我们不再走进我花园里
一样。

而那是一种安慰,因为我们不需要在赛跑和跳高方面
追赶别人。

大地并不曾符合陛下的心意。

怀孩子的夜晚,签定了一个模糊的契约。

无辜者接受了一次判决,但他不能解释它的意义。

即使他请教灰尘,星星,和鸟的飞翔。

一件可怕的契约,一场血的牵连,一次复仇的遗传因
子的进军,来自泥泞的千年期,

来自白痴和瘫痪者,来自癫狂的荡妇和患梅毒的国王

凭借羊腿、大麦和大声喝汤。

当茵陈星升起时我被人用油和水作了洗礼,

在草地上红十字会帐篷旁玩耍。

那是分配给我的时间,彷佛一种个人命运还不够。

在一个远古的小城里(“市政厅时钟的钟声半夜敲响
了,当一位学生N……”等等)。

怎么说呢?怎么撕开话语的皮呢?
我觉得我所写的一切现在不是那个样子。
我还觉得我所生活过的一忸现在不是那个样子。

当托马斯带来消息说,我所从出生我那座房屋不再存
在了,

没有巷子,没有斜向河流的公园,什么也没有,

我有过回乡的梦。五彩缤纷。高高兴兴。我能够飞。

树木甚至比童年时还高,因为它们自从被斫倒后这些
年一直在长。

失掉了一个故乡,一个故国。

整个一生在异族中流浪——

甚至这一点

也只是浪漫的,即可以忍受的。

此外,这就是我这一个高中生的祈祷所得到的回答,
我那时是一个男孩,读过吟唱诗,并要求过意味着流
亡的伟大。
大地并不曾符合陛下的心意,
为了一个与“尘世国家”无关的理由

虽然如此,我仍惊讶于活到了可敬的年龄。

当然,我经验过奇迹般的仅以身免,为此我向上帝谢
恩,

于是那些日子的恐怖也来光顾我了。

(第三十九页)

他听见声音,但他不懂得挑选他作为发声工具的叫喊、祈祷、咀咒、颂歌。他想知道他是谁,但他不知道。他想成为一个人,但他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多数,给了仔些许欢乐,却有更多的羞耻。他记得在一个叫维茨基的地方,湖畔有红十字会的帐篷。他记得从船中舀出来的水,大而灰的波浪和一个似乎从波浪中浮现的球茎似的正教教堂。他想起1916那一年,想起他的表妹埃拉穿着从军护士的制服,想起她和她刚嫁的一个漂亮军官沿着前线骑马跑了好几百维斯特。妈妈披着披肩,黄昏时坐在火旁,和她在里加当学生的日子起就认识的尼克拉茨先生一起,他的肩章闪闪发光。他曾经打断他们的谈话,而今他安静地坐着,专注地望着火焰,因为她告诉过他,如果他望得够久,他会看见那儿有个滑稽小人儿,叼着烟斗,四下骑行。

(第四十页)

我们拿一个女人的孩子怎么办?去问大地上面的
诸神力吧。大炮的炮桶
在跳跃,向后反冲。又一次。一片平原突然展现
远到天边。成千的人们,在跑。
在湖畔的花园里,有红十字会的帐篷
在篱笆,花床,菜园中间。
现在,奔驰起来:护士的面罩,飘扬着。
一匹漆黑的牡马,扬起前腿;残株,山涧。
在河岸,红胡子士兵吵嚷着。
通过浓烟,打开了一片残枞树的林子。

(第四十一页)

我们的知识不深,诸神力说。
我们开始知道他们的痛苦,但没有怜悯。
我们惊叹云彩下面的光华,
惊叹圣母、本质、土地、一个处女的谦卑。
我们何必矣心生与死?

(第四十二页)

他们四肢朝地爬出了防空壕。黎明。
远远地,在一道寒冷的极光下,有一部装甲列车。

(第四十三页)

他走着,不像歌曲里的士兵,疲惫不堪,走过沉闷的田野和林子,而且走过许多房子,其中许多已经成形的形体的声响和颜色爆裂着,闪耀着,沸腾起来。这里一队隐居在中世纪村落的风笛人,爬上一个草坡,向一个他们将在那儿为战斗演奏的高原走去;那里维利亚河的潮水升得很高,达到大教堂的台阶,而在四月的亮光下,涂着蓝色、白色和绿色条纹的划子在教堂尖顶下面四处游拽;那儿,采覆盆子的小男孩在长满忽布蔓叶的坟地跌倒了,他们弯下身去辨认那些名字:浮士德,希尔德布兰德。当真,我们何必关心生与死呢?


(第四十四页)

1920年给我们上可可的太太们。
为波兰的光荣变得强大吧,我们的小骑士,我们的鹰!
“洋红的上衣,闪亮的纽扣。”枪骑兵开进了城门洞。
波兰集团的太太们,辅助部队的太太们。

(第四十五页)

我把国民议会长的鼻烟壶,
镶银边的大礼服运送到博物馆去。
驮马的蹄子敲打在柏油路上,
空荡荡的街上有腐烂的气味。
我们不断狂饮伏特加,我们这些车夫们。

(第四十六页)

“Mere des souvenirs,maltresse de maltresse.”(法语:记忆的母亲,女主人中的女主人)伏拉德用一辆叫做dokart的车子把他载出了车站,那儿没有人知道或者关心这个名字的意思是“狗车”。一条经过多风而无树的高原、坑坑洼洼的、不多人走过的路。右下方是一个中等大小的湖,再远处是一个地峡:一边是一眼水在绿色田野中间;另一边是一片大而发光的太空,嵌在长满落叶松和洪水过后的岩石的山丛中。在那片呈鳞状的光亮中间是一只鷿的白点。他们向左转到一条又可看到一个湖的脏路上去,通过一个村庄走到一个小山谷尽头,又从一片松木、枞木和榛木的灌木林转出来,这意味着他们果真到家了。
“——谁会责备我缺乏精确性,谁肯承认这些地方或人民?我的权力是绝对的,那里一切现在属于一个人,他当时是维尔诺的大学生,曾经坐狗车到过那儿。我在琢磨我是不是想说,例如,伏拉德是谁,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曾经在卡尔斯鲁埃学过工程学;或者,弗洛兰蒂娜姑姑是谁,她年轻时一片古老的林子仍然是一堵天然的大墙,挡着三公里的冬青槲和这个湖与另一个大湖之间的斜坡,正是她经常购买那些黄书皮的法国小说,如布尔热、吉普、多德的小说。要读什么,不读什么,全凭我的高兴,我却奇怪我怎么不大爱读小说,彷佛我相信一个人能够忠实地重现过去有过的一切。可为什么弗洛兰蒂娜爱读呢?
很难理解:我现在可以不拘礼节地跟她讲话了,虽然当时我却不敢,她不是一位老太太,而是一个少女和孩子,同是二者。她穿着束胸衣和衬裙,生理需要方面难以想象,带着她的女儿们到过华沙、巴黎、威尼斯和比亚利茨——我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然而,正是我对她的思念,才把我引进了纯经验领域。她过去所要做到的事情:不是聘请经理和雇用仆人,而是让她的女儿们黎明即起——穿着长筒靴和羊皮上衣——到马去,到猪圈去,给长工派活,冬天监督脱粒直到天黑。每年有三个月,没有庄园,只有一个供膳寄宿处来招待客人;在卡特勒恩的厨房里,有一堆火从早上四点烧到深夜,伏拉德弹钢琴一弹几小时,他们那些客人则跳起舞来。她还不得不接受一次心照不宣的风俗变迁;她不得不决意忽视她的女儿们是否遇上了有没有过婚姻祝福的男人,于是除了伏拉德之外,附近还住着别的人,如乔治或者其它某个男青年。一切不声不响地照旧过下去,于是一种不可避免的日常性便把最严格的原则变成那些不劳任何人表示可否就会自行消失的人类虚构。从不到教堂去,除了有时为了弗洛兰蒂娜的原故。而她,连同她那两个不太信奉天主教的女儿,却使我隐秘地想起信仰和觉悟的纯粹相对性,它们是挡不住事物的规律的。”
但实际上,对于发表这一大篇独白的他来说,他在那里听说的一切难道还不够么?他曾经认为,他是偶然而又暂时地到了那里,这只不过是某件事情的前奏,但是后来,也并没有比前奏更多的事情发生,即使就暂时而言。

(第四十七页)

几百年来那种织品,羊毛似的,
厚如毡,经常用以制作袍服,
于是你分不出这是二十世纪的结尾还是开端,
现在,她坐在镜前,掀起了她的长衣褶,
在她玫瑰缎古铜色的胸脯上显得亮黄。
她手中的刷子并没有变形。
窗框属于任何时代,
还有那展现被风吹弯的桉树的景色。
而她,就在这一个肉体里
栖居这一剎那的她,又是谁啊?
她会被谁看见呢,
如果她连名字都被剥夺了?
她的第三人称的皮肤不为任何人,
她的最光滑的第三人称的皮肤并不存在。
看哪——云从树后涌出来了
镶着铜色的边,所有这一切
停顿下来,坚硬起来,升入了光中。

(第四十八页)

北方的落日,湖那边是一支收获者之歌。
他们移动着,显得很小,在捆扎最后的谷穗。
谁有权利想象他们怎样回到村庄
在火旁坐下来,煮食物,切面包?
或者他们的父辈怎样住在没有烟囱的小茅屋里,
每个屋顶冒起烟来便彷佛失了火?
或者土地在陷于风雨之前曾经是怎样
安静,湖泊在未接触过的林子里像眼睛?
谁有权利猜想太阳将来将怎样坠落
在一列囚车上或者建筑工地的脚手架的沉寂上,
把自己变成一个神,从它们的窗户望出去,
摇着头,满怀悲悯走开去,因为他知道得太多?
你,我年轻的猎手,最好把你的独木舟从岸松开
在天黑之前把被射杀的野鸭拾起来。

(第四十九页)

在一列完全空着、啷响过田野和树林的夜车里,一个青年,我古老的自身,与我相似得难以想象,在一张硬长凳(它在车厢里是冷的)上蜷着脚,在睡意中听见平面交叉道的碰击声,桥梁的回声,桥孔的轻敲声,火车头的汽笛声。他醒了,揉揉眼睛,在向后仰的松树稻草人上面,他看见一片深蓝色的苍穹,天边低处亮起了一颗血红的星。

(第五十页)

在茵陈星下面苦味的河流着。
田野里的人采集着苦味的面包。
没有一丝神圣的眷顾亮在天上。
世纪从死者要求效忠。

他们把他们的起源溯向恐龙
他们从狐猴的爪学到他们的灵巧。
在思索的苔藓的城市上面,
翼手龙的飞翔宣布了法律。

他们用铁丝捆着人的双手。
在树木的边缘挖出了浅坟。
在他的最后的遗嘱里不会有真理。
他们要他永远默默无闻。

尘世的帝国近在咫尺。
他们说着什么是言语,什么是倾听。
灰烬在大火之后还没有冷却
戴奥克里先的罗马又闪烁升起。

献给加布里埃娜.库纳特



大地从我站着的
岸边流开了。
她的树和草,越长越小,闪亮着。
七叶树的蓓蕾,白杨的微光,
我不想再见到你。
跟着为苦难所折磨的人们,你走开了,
跟着像旗帜一样摇晃的太阳,你奔向了
 夜的边缘。
我害怕单身留在这里,我只有我的身体
——它在黑暗中闪光,一颗叉着手的星星,
因此,我现在恐怖地望着我自己。大地,
请不要抛弃我。

合唱

冰块玬塌了,向下流冲去,叶子长出来,
犁犁开了田地,野鸽在林中嬉戏,
獐子跑过山,她高唱她的婚曲,
长茎的花开了,蒸汽散发在花园里。
孩子们扔着球,他们三人一组在草地上跳舞,
女人们在溪边洗衣,想捞到月亮。
一切欢乐都来自大地,没有她就不快乐,
人只欢喜大地,让他别希求别的。



我不要你,不受诱惑。
不断流吧,我平静的姊妹。
你的抚摸燃烧着我的颈项。我仍然感到它。
爱之夜苦得像云层的灰烬
黎明跟着云层起来,在湖上红成一片。
燕鸥先飞了,那样的忧伤
我再也不能哭,我数着早晨的
时辰,倾听高高的死去的
白杨的沙沙声。你,主啊,怜悯我吧。
把我从大地的爱抚,从他甜蜜的贪馋的嘴边,
 释放出来吧。
从我去掉她不真实的歌吧。

合唱

绞盘在转动,鱼在网中哆嗦,
苹果滚过了桌子,烤面包的气味升起来,
黄昏走下了台阶,台阶是活肉——
一切来自大地,她是完整的。
大船偏航了,铜色的兄弟挂帆走了,
动物弯着它们的颈项,蝴蝶落进了海,
篮子游荡在微光中。黎明活在一株苹果树上。
一切来自大地,又回到了大地。



啊,如果我身体内有一粒不生锈的种子,
一粒活得比它久的谷粒,
那么我可以睡在摇篮里,
摇进黄昏,摇进黎明。
我会平静地等着,直到那缓慢的运动消失了
而真实突然赤裸而现,
草原上一朵野花,一个石头凝视着
以一张陌生的新脸作盾牌。
然后他们,活在谎言中的人们,
像野草一样在海湾的浅水处挣扎前行,
只会是有如松针之于
从上面,通过云层,望着树林的一个人。
但我身上除了恐惧一无所有,
除了黑浪的奔突一无所有。
我是刮在黑暗中又消失了的风,
我是去了不再回来的风,
是世界的黑草地上马利筋的花粉。

最后的声音

在湖边的铁匠铺里,敲着锤。
一个人,弯着腰,在修一把镰刀
他的头在锻炉的光焰里发亮。

有人点燃一段浸透松脂的松片。
疲倦的庄稼汉把头伏在桌上。
一个碗已经在冒汽,蟋蟀唱着歌。

岛屿是沉睡的动物。
在湖的巢穴里,它们躺下来,呜呜直叫;
它们头上是一片窄云。       (维尔诺,1934)

缓流的河

好久好久没有一个春天
像这个春天一样美丽;马上就要修剪的草
厚厚的,被露水浸湿了。夜间鸟叫
从沼泽边缘升起,一片红色浅滩
躺在东边直到早晨。
在这样一个季节里,每个声音对我们都
变成胜利的呼叫。光荣,痛苦和光荣
归于草,归于云,归于绿色的橡树。
大地的门扉被撕开了,大地的钥匙
显露出来。一颗星向白昼问好。
那么,为什么你的眼睛含着不洁的光
像那些没有尝过邪恶却只想
犯罪的人们的眼睛呢?为什么这仇恨的
热力和深度从你缩小的
眼睛放出光来?规则是你的,
金环形的云彩为你
奏一曲音乐,路边枫树使你得意。

每个活物身上看不见的绳
通过你的手——拉吧,他们都在
称作卷云的天幕下面
转一个半圆。而你的课业呢?一座多树的山
等着你,那用作空中城市的地方,
一座长麦子的山谷,一张桌,一页白纸
上面也许可以开始写一首长诗,
欢乐和劳作。而道路奔出如一个动物,
它那么快地坠落了,留下一片白灰,
以致没有一点景物可以为之点点头,
手的紧握已经松开,一声叹息,风雨过去了。

然后他们把罪犯带过田野,
摇着他的灰头,在海岸上面
在一条排满树的林荫道上,他们把他放下来
海湾来的风卷起了旗
小学生们在碎石路上奔跑
唱着他们的歌。

——“于是,在花园里嘶鸣,在绿草地上狂欢
于是,不知道他们是快乐还是疲倦了,
他们从他们怀孕的妻子手里拿过面包去。
他们一生没有向任何东西低过头。
我的兄弟们,寻欢作乐,微笑着,好饮啤酒,
把世界当作一个仓库,一个作乐场所。”

——“啊,举行春宴的黑色暴徒
像白色悬崖升起的火葬场
从死黄蜂的巢里渗出的烟。
在曼陀铃的一阵口吃里,有一片灰云似的镰刀
在成堆的食物和踩成灰色的台藓上
另一天升起了新太阳。”

好久好久没有一个春天
对于航海者,像这个春天一样美。
广阔的水面对于他浓得
好似毒芹的血。一队帆船
疾驶在黑暗中,像一个纯音符
最后的颤动。他看见
人形散立在沙滩上
在从天穹坠落的行星
的光辉下,一个波浪沉默下来,它沉默了,
泡沫可发出碘味?天芥菜的气味?
他们在沙丘上唱着,马利亚,马利亚,
把一只溅污的手放在马鞍上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
许诺拯救却先开杀的新征兆。
在我毫无恐惧地直视沉睡在
我自己手中的权力,认识春天,
天空,海洋,和黑色的密集的陆地之前
盲目之轮必须转三遍。
在伟大的真理活生生出现,
而在一剎那的光华中
站立了春天和天空,海洋,陆地之前
撒谎者将会征服三遍。
               (维尔诺,1936)

废墟中的一本书

一座黑色的建筑物。交叉的木板,钉拢起来,构成
进口处的一个栅栏,或者一扇门
当你走进去时。这里,在内部装置被损毁的门厅里,
呈蛇状沿墙而下的常春藤是电线
在摆动。而那边扭曲的金属
圆柱从瓦砾的低层林丛升起
是破烂的树桩。这可能是图书馆的
砖,你还不知道,或者是患者的干白杨的
小树丛,你在那里追踪鸟雀,
遇见过一个立陶宛的黄昏,只是为鹰隼的嚎啕
把它从沉默中惊醒。
现在小心地走吧。你看见整块整块
天花板为最近一次狂风所吹。
而上面,通过一排排锯齿形的灰泥
是一片蓝天。书籍的篇页散乱地
躺在你脚下,像蕨叶掩盖着
一个发霉的骷髅,或者为侏罗纪贝壳的
秘密变白了的化石。
一种如此古老而不为人知的残余生活
迫使科学家,把一个石头猛地
投向光里,感到惊讶起来。他不知道
这是某个死去时代的阴影
还是一个活的形体。他又望一望
为雨所侵蚀的白垩螺旋形,
那眼泪的锈。于是,在一本从废墟中
拾起的书里,你看见一个世界喷发出来,
以其遥远的沉默的过去闪闪发光,
生物的绿色时代滚到广阔的
深渊又滚回来:女人的前额,
以颤抖的手戴上去的耳坠,手套上的
珍珠钮扣,镜子里的烛架。
灯笼点燃了。一阵最初的颤抖
滑过了乐器。四对舞曲
开始缭绕,为摇晃在正式公园里的
大树的瑟瑟声所压低。
她悄悄走出来,披肩在黑暗中飘动,
并在一间长满藤蔓的凉亭里
遇见了他。他们挨着坐在一个石凳上
望着灯笼在素馨花中发光。
或者这里,这一节诗:你听见一支鹅毛笔
吱嘎作响,一盏油灯的蝴蝶
缓缓扑在卷轴和羊皮纸上,
一个十字架,铜胸像。字行以
凄切动人的韵律诉说着,欲望是虚妄的。
这里有一座城市升起。在集市广场上
招牌铿锵作响,一辆公共马车隆隆驶进
吓飞了一群鸽子。在市钟下面
在小旅店里,一只手停留在老一套
引人注意的手势中——同时工人们从
纺织厂走回家去,城里人在台阶上
谈话——手动起来想引起
正义的火,一个世界化为烟雾,
声音因几世纪的复仇而震颤。
于是世界似乎像雾一样从这些篇页中
流出来,黎明时分消失在田野。
只有当两个时代,两种形式连在
一起,它们的易读性
被干扰时,你才看到不朽
同时在并无多少不同,
而且为了现在的原故。你拾起
一个手榴弹破片,它射穿了那唱
达夫尼斯和克洛伊的歌曲的身体。
你悔恨地希望同她谈一次话,
彷佛这正是生活为你所准备的。
——怎么回事,克洛伊,你美丽的裙子
被伤害人的风撕破得
那么厉害,你在永恒中歌唱
时光,太阳在你的秀发中时现
时隐?怎么回事,你的胸脯
为弹片射穿,橡树丛林在燃烧,
而你着了魔,毫不介意,转身
跑过机械和混凝土的树林
以你的脚步的回声缠住我们?
如果有这样一种永恒,郁郁葱葱,
虽然短命,却也够了。可怎么……低声!
我们注定要活着,当场景
变得暗淡,一个希腊废墟的轮廓
把天空弄黑了。这是正午,你漫游在
一座黑色建筑物中间,看见工人们
坐在一条狭窄的阳光
在地板上点燃的火堆旁。他们拖出
一些厚书,把它们当桌子
开始切他们的面包。一辆坦克
将及时轰隆而过,一辆电车伴响着。
           (华沙,1941)
阿德里安.齐林斯基之歌

(一)

战争的第五个春天开始了。
一个少女在哭她的情人。
雪化在华沙的街道上。

我原以为我的青春长在,
以为我永远一个样子。
可剩下了什么呢?早日的恐惧,
我凝视自己,像凝视一块无字的灰可匾,
寻找我已经知道的东西。

一个旋转木马在小广场上嗡嗡作响。
有人在射击那里的一个人。
一阵小暴风从停滞的河上吹来。

但这一切于我何所有?
我像一个孩子不能分辨一朵黄色蒲公英
和一颗星。这不是我曾经
指望的智慧。世纪是什么,
历史是什么?我每天游手好闲
简直度日如年。

啊主,扔给我一小片羽毛的怜悯吧。

(二)

当我走向田野,走向生长受阻的树林,
走向任何一段荒原
观察最初的春花是怎样
被一只地下的手推出来时,
我便想对地球中央钻一个地洞
好看一看地狱。
我想钻穿(这是值得的)
那阳光的蓝湖
好看一看天堂。

而装满液体金子的大地的心,
旋转星体的寒冷的空无
将是我会找到的一切。没有深渊。
无终无始,大自然什么也
不滋生,除了这:有生,有死,
完了。没有深渊。

如果最可怜的魔鬼,地狱的侍者,
从樱草的叶片下面露出了头角,
如果天下拍着翅膀劈柴的
天使从一朵云上飘然而下。

请理解,一个人必须独自在人间创造
一个新的天堂与地狱,是多么难哪。

(三)

首先,人和树:非常大。
然后,人和树:不那么大。
直到整个地面,田野和房屋,
人,植物,动物,鸟群,
缩小到一片山楂叶大小,
像手里搓捏的湿泥。

你甚至看不见自己
或者你从世界穿过的弯路。
连死者也找不到。
他们躺着像痉挛的黑蚂蚁,
在琥珀色的沙地里,
肉眼简直辨不出他们。

一切是那么小,以致一条狗
或者一簇真野蔷薇
都会大得像金字塔,
像城门洞,对于一个刚从
遥远林区的村庄来的孩子。

我不愿找到一朵真玫瑰,
真飞蛾,真石头,像云母裂开来,闪闪发光。
对于我,永远将有这片土地:小小的。

(四)

某处有幸福的城市。
某处有,但也不一定。
那里,在市场和大海之间,
在一阵海雾中间,
六月从篮子里泼出了湿蔬菜
冰被端到洒满阳光的
咖啡店的凉台上,花朵
落在女人们的头发上。

报纸的油墨每小时换新一次,
争论着什么于共和国有益处。
涌现的电影发出桔皮的气味
一只曼陀琳久久哼到深夜。
一只鸟日出前轻弹着露水似的歌曲。

某处有幸福的城市,
但它们对我没有用。
我窥视生与死像窥视一个空酒杯。
灿烂的建筑物或者废墟的路线。
让我平静地死去吧。
有一阵夜的耳语在我身上呼吸着。

他们拖着一个人,拖他的笨脚,
丝袜里的小腿,
向后垂着的头。
沙滩上一片血痕一个月雨水也冲不走。
儿童们用自动玩具手枪
瞄准,继续他们的游戏。

要就看这个,要就走进一个杏园去,
要就带着吉它站在一个雕花的大门前。
让我平静地死去吧。
这不是一回事;也许就是一回事。

(五)

一个圆胖驴似的女孩走过去
是一颗由阳光的手为可怜的天文学者们
雕成的行星,他们望着天空,
拿着瓶子坐在沙地上。

他们瞥见深蓝色布满了
天空,他们吓了一跳。
在那片广漠下面,他们垂下了头,
他们觉得整个事物似乎太宽大了。

他们看见驴子摇摆而过:
金星在他们的望远镜里,热得像血。
而春天的绿色闪烁如波浪戏耍
在洪水过后的灿烂金星下面。

(六)

有一阵夜的耳语在我身上呼吸着,
小声音像猫一样舔着我的白昼,
我体内被压抑的风暴
喷发成一首感恩和颂扬的歌曲。

你是个多聪明的人啊,阿德里安。
你可能是一位中国诗人,
王维,或者白居易。
你不必介意你生于何世。
你望着一朵花
对你的所见微笑起来。

你多么聪明,从不迷惑于
历史的愚蠢或种族的感情。
你泰然行走着,被掩住的
永恒的光,使你的脸变得柔和。

祝圣人的家宅平安。
祝他的谨慎的奇迹平安。
……………………
哦黑色的背叛,黑色的背叛——
雷霆。 
             (华沙,1943—1944)
康波.代.菲奥里

在罗马,在康波.代.菲奥里
一篮篮橄榄和柠檬,
溅了酒的鹅卵石
和花的残骸。
小贩在货架上
铺满玫瑰色的鱼;
一抱抱的紫葡萄
堆在桃子绒毛上。

在同一个广场
他们烧死了乔丹诺.布鲁诺。
刽子手点着为乌合之众
围观的火刑柴堆。
火焰还没有熄灭,
小旅店又客满了,
一篮篮橄榄和柠檬
又扛在小贩们的肩头。

一个晴朗的春夜
在华沙按狂欢的曲调
旋转的木马旁我
想起了康波.代.菲奥里。
兴高采烈的旋律淹没了
犹太区屋墙传来的炮弹齐发声,
双双对对高飞
在无云的天空。

有时从火堆吹来的风
把黑色风筝吹过去,
旋转木马的骑者
抓住了半空的花瓣。
那同一阵热风
还吹开了姑娘们的裙,
人们开怀大笑
在匠美丽的华沙的星期天。

有人读到罗马或华沙的人们
走过烈士们的火刑堆旁
还在争吵,大笑,做爱,
觉得合乎道德。
还有人读到
人性事物的消逝,
读到它们在火焰熄灭之前
就已湮没无闻。

但那一天我只想到
垂死者的孤寂,想到
乔丹诺爬上火刑堆时
他在任何人的口中
找不到为人类、
为活下去的人类的话语。

他们已经回家喝酒去了
或者在叫卖他们的白海星,
一篮篮橄榄和柠檬
他们扛到了市场上,
而他已经去远了
彷佛过去了几个世纪,
虽然当他投身火堆时
他们不过停留一会儿。

那些在这里死去的人,为世界
所忘却的寂寞者,
他们的舌头为我们变成
一个古老星球的语言。
直到一切成为传说,
许多岁月过去了
在一个新康波.代.菲奥里
愤怒点燃了一个诗人的话。
            (华沙,1943)

别了

我对你说话,我的儿子,
在沉默多少年之后。维罗纳再没有了。
我用手指搓着它的砖灰。那就是
故乡城市的伟大的爱剩下的一切。

我听见你在花园里的笑声。疯狂春天的
气息穿过湿叶向我扑来。
向我扑来,我不相信任何拯救的力量,
却活得比别人、也比我自己更久。

你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夜间
突然醒来,倾听砰砰心跳,
便问道,你还想要什么啊,
永不知足者?春天,一只夜莺在唱歌。

孩子们的笑声在花园里。最初一颗明星
在山头泡沫似的蓓蕾上面,
一首轻曲回到了我的唇边
于是我又年轻了,像当年在维罗纳。

拒绝。拒绝一切。不是那么回事。
它不会复活往昔,也不会把我还给它。
睡吧,罗密欧,朱丽叶,睡在你们石羽般的头靠上吧。
我不会把你们捆住的手从灰烬里扬起来。
让猫去拜访那荒废的大教堂,
它的瞳孔闪烁在祭台上。让一只猫头鹰
在死去的葱形穹窿上做窠吧。

在白色的正午在残砖断瓦中间,让蛇
在款冬的叶子上取暖吧,让它沉默地
围着无用的金器转着发光的圆圈吧。
我不想回去。我要知道在拒绝了
青春和春天之后,在拒绝了
那些在狂热的夜晚
情欲从中流出的红唇之后
还有什么东西剩下来。

在歌曲和酒味,
誓言和恸哭,钻石般的夜,
和身后有黑色太阳闪光的
海鸥的呼叫之后。
从生命,从火红的刀所切的苹果
还将救出一点点什么来?

我的儿子,相信我吧,什么也不剩。
只有成年人的劳碌,
命运在手掌上的犁沟。
只有劳碌,
再没有什么。
            (克拉科夫,1945)
世界
(一首天真的诗)

小路

下面绿色山谷敞开来,
小路上青草模糊了路界,
穿过刚刚开花的栎木矮林,
孩子们放学一齐回家去。

在盖子打开的铅笔盒里,
有几片面包卷和一些粉笔头,
还有个个孩子为春天和花园里
第一只杜鹃藏起来的便士。

女孩的贝雷帽和她兄弟的校帽,
随着她们的步伐浮现在矮林边缘。
一只鸟尖叫着,跳跃在树顶上;
树木上空,云朵飘动成长长的田埂。

拐角过去,你可以看见红屋顶:
父亲在前园里倚着锄头,
然后弯腰去摸一片半张的叶子;
从他耕过的小块地里,他看得见整个地带。

篱门

后来,厚厚一簇蛇麻草蔓会把它掩盖起来。
但暂时它却有着夏日薄暮的光照里
从深水中拨起来的黝黑的百合浮叶
被风吹雨打的颜色。

篱庄的顶端却新涂了油彩:
尖起白色火焰似的小牙齿——
奇怪的是它们从没有吓走过
雀鸟:从前一只斑鸠还在那里做过窠。

许多手摸着光秃的木门柄,
把它的木纹摸成了家常的缎子。
从门闩下面偷偷冒出了荨麻的尖刺,
黄色的素馨摇摆着它的小灯笼。


门廊

入口朝西,窗户大大的,
门廊被太阳晒得暖烘烘。
你从这里四下望过去,
望过树林,水流,旷野和小径。

但当橡树掩藏在绿色里
菩提树的影子盖住了一半花坛时,
世界便远远淡化成一只蓝色三桅船
隐约被树叶刻成斑驳的荫处。

这里小桌旁,兄弟姐妹
跪着画追猎或打仗的场景。
嘴唇间伸出淡红舌头,小心地
开出了大型兵舰,其中一艘沉没了。

餐厅

低矮的窗户;棕色的阴影;角落里
有一座丹泽造的时钟,静悄悄;沙发是皮制的;
上面两个魔鬼在假笑,从一件雕刻品
和亮的铜锅的凹处。

墙上是一幅冬令的图画:
人们成群地滑冰;树梢之间
一个烟囱送出了一缕羽毛般的烟;
乌鸦从灰暗的天边飞起。

附近还有一座钟。小鸟蹲在里面
等候着,忽然发出唧唧声,一连轻轻
叫了三声;第三声还没有消失,
妈妈便把汤勺放进冒气的碗里。

楼梯

吱吱嘎嘎,有强烈的蜂蜡味,通黄的,
楼梯实在局促——靠墙走着,
你可以把鞋子交叉地踏上梯板,
但靠扶手一边,就未免太窄了。

野猪头是活的,有个大大的影子——
开头,只露出獠牙,然后变大起来,
移动它的猪嘴,闻着楼梯的拱顶
于是那里暗了下来,充满灰尘的空气颤抖着。

母亲拿着闪烁的灯走下楼梯。
她高大的体形走下来,袍腰系一条绳,
她的影子便爬上了有野猪头的拱顶:
于是她独自与凶狠的野兽拼搏着。

图画

一本打开的书。一只褐色飞蛾扑动着扑
向飞驰着一辆战车的灰云上面。
飞蛾被撞跌下来,它的金粉散落
在战无不胜的希腊军队的行列中。

战车滚翻了,赫克托的头部
碰在碎石块上,被拖在马后面。
飞蛾,被钉在翻转的书页中间,
扑动在英雄的身体上,然后死去。

同时,乌云密布,雷声隆隆;
船舰从参差的悬崖冲向平安的港口;
附近一个赤身的农夫在耕山边的田亩,
他的牛群为它们稳健的劳动咕噜着。

父亲在书房里

高高的前额,蓬乱的头发;
窗口太阳倾泼着阳光——
父亲戴一件绒毛状火红头饰
慢慢打开了那本大书。

他的袍服挂满了纹章,
像一个巫师,他喃喃念着咒:
只有一个从上帝学过巫术的人
才知道他的书所泄露的天机。

父亲的符咒

“书中的安宁与智慧,
亲爱的圣贤!我在你的掌握之中。
深深为你的神态所动,
我决不愿看见你的脸。

谁记得你是怎么犯罪的?
灰烬撒给了风。
像你的工作一样,你完整无缺,
不会被你的思想从什么拉开。

你所知道的辛酸和疑惑,
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平静的书页经受住了它们。
人们渺小,他们的工作却伟大。”

从窗口

田野那边,是一片树林和一片田野,
然后巨大的海湾闪出了一面白镜。
陆地盘旋在它们中间呈金黄色
像一只郁金香浮在一碗水中。

父亲说这是欧罗巴。晴朗的日子,
你看见你彷佛把它捏在手掌中,
还在一再汹涌的洪水中冒汽。对人来说,
它是狗,是马,是猫,是一个家。

鲜艳城市的高螺旋体闪着光。
小溪流到一起像银色的发辫。
这里那里,一种鹅绒般的色彩
在山群月色铺开的地方闪烁着。

父亲讲解说

“一长条阳光抚摸着平原
影子像在奔跑一样移动着地方
就是华沙,四面八方向世界开放:
一座名城,虽然不十分古老。

更远处,倾斜的雨线落在
那些满盖着金合欢树的群山,
是布拉格,它的碉堡筑在最高山上,
这是古代城市建筑师的风尚。

升起来划分陆地的白色泡沫
我们称为阿尔卑斯山,而你只见
一片黑暗处有枞树林。再过去
像一个深蓝碟子,昆整个意大利。

在它许多美丽市镇中间,你凭着
沿屋脊一再出现的球形拱门,
可以指出罗马,基督教的首府;
这是罗马大会堂,圣彼得大教堂的穹窿。

而北方,一片平原升起来又斜着穿过
蓝色的雾霭,海湾到达处的那边
巴黎曲身向上像一座石塔的台阶,
在拥有一大群桥梁的河流上面。

和巴黎一起还有别的市镇,
装着玻璃,捆着铁;但要再讲
它们一点什么,这次可嫌太多了:
其余且待下回告诉你们。”

罂粟种子的寓言

一颗罂粟种子上面是一座小屋。
里面有人,有一只猫和一只鼠。
外面院子里,一只狗对月亮吠叫。
然后,在他唯一的世界里,他一直睡到中午。

地球就是一颗种子,再没有什么。
那颗种子是行星,那颗种子是一颗星。
即使有千百万颗
每颗种子都有一座房屋和一个花园。

一切都在罂粟花顶。它们长得比干草还高。
孩子们穿跑过去,罂粟秆在摇晃。
而在傍晚,月亮升起来,
你听得见狗叫,先很大后很轻。

在牡丹花旁

牡丹开花了,又红又白。
在它们芬芳的花枝中央,
成群的小甲虫聚集着。
花是它们放牧的山谷。

母亲站在牡丹花坛上
弯下身拉拢过一朵花来。
她长久凝视牡丹的国土,
那里短短一秒钟似乎有一年之久。

然后她放开手。她所想的一切
没有什么她害怕对自己说
或者对孩子们说。叶片上的阳光
在他们脸上投下了影,和有斑点的光。

信念

信念这个词意味着,有人看见
一滴露水或一片飘浮的叶,便知道
它们存在,因为它们必须存在。
即使你做梦,或者闭上眼睛
希望世界依然是原来的样子,
叶子依然会被河水流去。

它意味着,有人的脚被一块
尖岩石碰伤了,他也知道岩石
就在那里,所以能碰伤我们的脚。
看哪,看高树投下的长影子;
花和人也在地上投下了影子:
没有影子的东西,没有力量活下去。

希望

希望意味着,有人相信地球
不是一个梦,它是活生生的肉;
意味着视、触、听觉讲得出真实;
意味着我们这里所知道的一切
就像从大门望去的一座花园。

你不能走进去;但你看见它就在那里。
如果我们看得清楚,更聪明些
便会知道我们将在世界的花园里
发现一朵新花或一颗未被发现的星。

有人却认为眼睛欺骗了我们;他们说
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层假象:
这些人正是没有希望的人。
他们认为一个人转过身去
全世界就在他背后消失了
彷佛一个灵巧的贼把它抓了去。


爱情

爱情意味着,学会凝视自身
像凝视陌生的事物一样
因为你不过是许多事物之一。
有人能这样凝视他自身,
将会为他的心医治许多烦恼,
也许还不知道他已经这样做了。
然后,鸟和树会对他说,“朋友”。

于是他将要利用自身和事物
如此这般,以致每人发光,得到完成。
如果有时他发现自己并不理解,
那也没有关系。他的功课就是服务。

一次林中远足

树木那么大,树梢看不见;
落日的美丽的红焰
使每个枝端变成一枝烛。
小路上有人在走。

让我们牵着手,抬起头来走
这样草林不会使我们迷路。
夜已开始把花朵封闭。
五颜六色泼向了天空。

那里金罐溢出了一顿晚宴,
从白杨色的铜器流出了红酒。
一辆云车满载礼物出现了——
礼物送给看不见的王,也许送给熊。

鸟的王国

那肥大的松鸡威严地飞起
翅膀像刀剑砍着林中的天空。

一只斑鸠回到逍遥的旷野。
一只乌鸦像飞机钢板闪闪发光。

大地对它们算什么?一片暗夜的湖。
在那浪头上,它们的港口留在光里。

一根羽毛从修饰着的鸟嘴落下
浮向深湖底有一星期之久。

但半路上它刷着某人的脸,
致使自由、高远的亮处的问候。

恐惧

“父亲,你在哪里?林子好荒野,
灌木摇晃着彷佛在走动。
赤莲看来像中毒的火,
我们的脚下是狼窝。

你在哪里呀,父亲?夜没有尽头。
从今以后,黑暗将永远统治。
我们的面包是苦的,硬得像石头。
在这地方,旅客们死于饥饿。

可怕的野兽的呼吸逼近了。
热呼呼扑向我们的脸,有血的气味。
你在哪里?为什么你没有怜悯,父亲,
对你这些迷失在黑林中的孩子们?”

复原

“我在这里——何必无意义地恐惧?
不久白昼将来临,黑夜将消退。
听吧:你听得见牧人的号角,瞧
那儿,星星在一道红痕上面失色了。

路是直的,我们几乎到了空地。
在村庄里,最早的钟在向,
篱笆上的公鸡开始长鸣。
沉睡的土地,丰饶而幸福,在冒汽。

这里仍然黑暗,你看见雾霭呈状如
黑体旋体灌向卵叶越桔的小丘。
但黎明踩着辉煌的高跷从河岸跋涉而来,
太阳的火球边滚边响。”

太阳

所有颜色是用太阳做的,太阳包容它们一切。
所以颜色之源,太阳,本身没有一种颜色。
但是杂色的地球像一首诗或一幅画
以太阳为整体之艺术家的象征。

任何人要拿起画笔试图去
画地球,一定不可直视太阳
否则他会遗忘他曾所见到的一切,
只有一粒燃烧的泪水充溢他的眼睛。

让他跪下来把脸贴在草里然后
望着直到看见地球各上反射的光辉。
那里他将发现我们所丧失、所遗忘的一切宝藏:
星星和玫瑰,夕阳和旭日。

这是冬天

冬天像平时一样来到这山谷。
过了八个干燥的月份,落雨了,
稻草色的山峦变绿了一会儿。
在峡谷里灰色的月桂
把坚硬如石的根移植到花岗岩上
流水必定灌满了枯涸的河床。
海洋风搅拌着桉树,
为透明的塔楼所撕碎的云彩下面
刺目的光燃烧在船坞上。

这不是那个地方,你坐在一个咖啡篷下面
在大理石游廊上望着人群,
或者在面临狭街的窗口吹笛,
孩子们的凉鞋呱哒在有拱门的入口处。

他们听说有一片土地,空旷而广袤,
为群山所包围。于是他们去了,留下
刺木的十字架和营火的痕迹。
当时他们在一个山道的雪里过冬,
抽签,煮伙伴们的骨头;
于是后来一个可能生长槐蓝的热山谷
使他们觉得美丽。而那边,雾霭
膨成海岸的湾汊,一个海洋在分娩。

睡眠:岩石和海角将躺在你体内,
荒芜的地带有不动的动物的军事会议,
爬虫的大会堂,泡沫四溢的白茫茫一片。
睡在你的上衣上吧,你的马在啃草
一只苍鹰在测量一座悬崖。

醒来的时候,你将拥有世界的几部分。
西方,是一枚装有水和空气的空海螺。
东方,永远在你身后,是雪盖的枞树的空虚的记忆。
而从你伸开的手臂展开去
只有古铜色的草,是北方和南方。

我们是可怜的人们,备受折磨。
我们在各种不同的星星下面露宿,
你用一只杯从泥河里舀水
用小折刀切面包。
这就是那地方;是接受的,不是选择的。
我们记得我们来的地方有街道和房屋,
所以这里也得有房屋,一个马具工的招牌,
一个摆椅子的阳台。但是,一个国家空空洞洞,
地球的波动皮肤下面的雷声,
拍击的浪涛,一队鹈鹕,使我们一文不值。
我们从另一个海岸带来的花瓶
彷佛是某个以蜥蝪和橡实面为生的
失踪部落的被挖出的矛头。

而我正在走遍这永恒的大地,
渺不足道,倚靠着一根手杖。
我走过一座火山公园,躺在一眼泉水边,
不知道如何表现无时无地不在的一切:
我所贴附的大地在我的胸膛和腹部下面
是如此坚固,以致我感谢
每一颗卵石,我不知道我所听见的
究竟是我的还是大地的脉搏,
那时看不见的绸衣的边缘从我身上拂过,
手不论放在哪里都触着我的手臂,
或者很久以前一度为酒而发的轻笑,
在木兰花上点着灯笼,因为我的房屋很宽大。
                (伯利亚,1964)

没有名字的城

(一)

谁会尊敬这没有名字的城,
死了那么多人,另外一些人在远方
淘金子或者做军火交易?

哪个缠桦树皮的牧人的号角
在波纳里山头吹响了失踪者的记忆——
流浪汉和探路者,一个废弃棚屋的弟兄们?

这个春天,在沙漠里,在一个遥远营地的旗竿那边,
在一阵伸向红色和黄色山岩的沉默里,
我听见一个灰灌木丛中有蜜蜂嗡鸣。

流水带走了回声和筏木。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和一个戴方头巾的女人
用他们的四只手紧靠着舵桨。

在图书馆里,在一个漆着二十宫的高塔下面,
康特里姆微笑着,嗅一嗅他的鼻烟盒,
因为尽管出了梅特涅,一切尚未消失。

而在弯曲的小巷里,在铺沙公路中央,
犹太人的小车推走着,一只黑松鸡喔喔长啼,
站在“大军”丢弃的一顶胸甲兵头盔上面。

(二)

在死谷里我沉思各种不同的发型,
沉思一只在学生舞会上转移聚光灯的手
在那座再没有声音传来的城市里。
矿泉水没有响起最后的喇叭。
一颗散开的熔岩沙沙作响。

在死谷里盐从枯涸的河床闪着光。
保卫自己,保卫自己,血的滴答声说。
坚硬岩石无济于事,从中产生不了智慧。

在死谷里没有鹰隼冲天飞起。
一个吉普赛的预言应验了。
在一个有拱廊的小巷里,我那时读着一首诗,
是住在隔壁的某人写的,题名为《一小时的思考》。

我久久望着后视镜,望着一个步行
三百哩的人:一个骑自行车上山的印第安人。

(三)

吹着笛,打着火把,
还有一面鼓,咚咚咚,
瞧呀,在前排,一个死在伊斯坦布尔的人
和他的情人手挽手走着,
燕子在他们头上飞。

他们拿着从“绿湖”折来的
叶子和花束所装饰的桨
走近了走近了,走在碉堡大街上——
接着突然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缕白云
吹过了“古典文学学者俱乐部,
文学写作分部”。

(四)

书籍,我们读了一整图书馆。
国土,我们访问了许多个。
而战役,我们打输了许多次。
直到我们不在了,我们和我们的马莉拉。

(五)

理解和怜悯,
我们最珍惜。
别的还有什么呢?

美和吻,
名望及其奖赏,
有谁来关心?

医生和律师,
发福的上校,
六尺土地。

指环,皮裘和睫毛,
望弥撒,
长眠不起。

甜蜜的双乳,晚安。
一直睡到天光,
没有蜘蛛。

(六)

太阳落到“热情的立陶宛小屋”上面
给“由大自然构成的”风景点燃了火:
蜿蜒在松树丛中的维利亚;蔡米安那家的黑蜜;
麦雷赞卡一家闲荡在蔡加里诺草场上,
号衣男仆已拿进了底比斯的烛架,
作为正经地拉拢了一层层冬日的窗帘,
这时我觉得我是第一个进门,脱下手套,
却看见所有的眼睛都盯在我身上。

(七)

当我摆脱了悲伤
和我所追求的光荣
(我同它们不相干),

我被凶龙带着
经过国土,海湾,和山峦,
被命运,或者被发生的一切。

哦是的,我要成为我。
我眼泪汪汪向镜子祝酒
并学习我自己的愚蠢。

用指甲,粘膜,
肺,肝,肠和脾
做成了谁的房屋?我的。

那么还有什么新鲜的?
我不是我自己的朋友。
时间把我切成两半。

纪念碑盖满了雪,
请接受我的礼物。我流荡着;
到哪儿去,不知道。

(八)

恍惚,燃烧,辛辣,咸苦,强烈。
这就是非实体性的筵席。
在任何地方的一团云彩下面。
在海湾,在高原,在枯涸的沟壑里。
没有密度。没有石头的硬度。
连科学总结都淡化成稻草和烟。
天使合唱队乘一粒石榴种子飘浮过去。
他们的闲散和喇叭的吹奏不是为了我们。


(九)

处处有光,它变化不定。
我也爱光,也许只爱光。
但太高太亮的东西非我所能有。
因此当云彩呈玫瑰色时我想起同高度的北极光
在长着桦树和松树和脆地衣的国土
在晚秋,在白霜下面当最后的牛奶杯
腐朽在枞树林里,猎狗追逐着自己的回声
寒鸦回翔在一座巴兹尔式教堂的塔楼上。

(十)

未经表白,未曾诉说。
怎么回事?
人生短促,
岁月越来越快,
不记得是发生在这个还是那个秋天。
穿着家纺棉绒裙的扈从,
辫子摔在一边,站在栏杆上的傻笑,
楼上便器上的蹲坐
正当雪橇叮当响在门廊圆柱下面
穿着狼皮长着蓬松胡子的人们进门之前。
女性的人类,
儿童的鼻涕,张开的双腿,
纠结的头发,沸溢的牛奶,
恶臭,冻成块状的粪便。
而那些世纪,
可以设想夜半鲱鱼的气味
而不是玩棋戏之类
或者跳一埸智力的芭蕾舞。
还有栅栏,
还有怀孕的羊,
还有猪,禁食者和粗食者,
还有用符咒治好的母牛。

(十一)

不是“最后的审判”,而是河边的露天集市。
小口哨,泥鸡,糖制的心。
于是我们跋涉在化雪的烂泥里
去买斯摩尔戈尼区的面包圈。

一个算命人在喊:“瞧你的运气,你的星宿。”
一个玩具魔鬼在一管鲜红盐水里上下跳动。
另一个,橡皮做的,吱吱叫着,断气在半空,
在你买过奥托王和麦露辛的故事书的报摊旁。

(十二)

为什么那个毫无防御的、纯洁得像一个被遗忘部落的结婚项圈一样的城市不断呈现在我面前?

像七百年前在铜色沙漠的图齐古特市串起来的蓝色和棕红色的种子。

赭石磨成石头的地方,仍然期待它想打扮的额头和颧骨,虽然整个那段时间没有一个人。

我身上有什么邪恶,什么怜悯,使我配受这份奉献呢?

它站在我面前,准备就绪,连烟囱里的炊烟也不缺少,一声回声也不缺少,当我迈过隔开我们的河流。

也许安娜和多拉.德鲁齐诺访问过我,从亚利桑那州内三百哩开外,因为除了我再没有人知道她们曾经活过。

她们在我前面小跑在河堤大街上,两个天性优雅的萨摩姬齐亚的长尾小鹦鹉,夜间她们便拆散她们老处女的灰辫。

这里没有早也没有晚;一年四季,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同时来临的。

黎明时分粪车排队离开市区,市府职员在城门口用皮袋子收过路税。

“信使号”和“迅捷号”响着机轮,逆流驶向威尔基,一名划手被过路的英国小快艇射倒了,他的双桨使他如鹰展翅。

在圣彼得和圣保罗的教堂里,天使们低垂着厚厚的眼睑,对一个思想猥亵的尼姑微笑。

长着颔毛,戴着假发,索拉.克洛克太太坐在柜台旁,教导她的十二个女学徒。

而整个日耳曼大街向空中抛出散开的布匹,准备去死,去迎接耶路撒冷的征服。

暗黑而又庄严,一条地下河叩击着大教堂的地窖,在小圣卡西米尔的陵墓下面,在壁炉里给烧得半焦的橡木下面。

肩头扛着仆人用的篮子,芭芭拉穿起丧服,从圣尼古拉教堂的立陶宛式弥撒回到巴克茨塔大街的罗默家的房子。

多么灿烂!三十字架山和别基茨山的雪,不会为这些短促生命的呼吸所融化。

我现在知道什么呢,当我拐到阿尔申纳尔斯卡街,又一次向世界无用的一端张开眼睛?

我跑着,绸衣沙沙作响,从一间房到另一间房跑个不停,因为我相信存在着最后一个门。

但是,嘴唇的形状和一枚苹果和一朵佩在衣服上的花,就是一个人被允许知道和可以拿走的一切。

大地,既不慈悲也不邪恶,既不美丽也不残暴,天真地坚持向痛苦和欲望开放。

而馈赠是枉然的,如果它后来在记忆的闪焰和长夜里,不是引起较少的苦味而是更多。

如果我不能那样耗尽我的生命和他们的生命,以致过去的呼喊终于转化成一种和谐。

像斯特拉珍的旧书店里的一本《诺贝尔.扬.德波洛格》,我被置于两个熟悉的名字中间而长眠。

枝繁叶茂的古冢上面的塔楼变小了,仍有一阵几乎听不见的——是不是莫扎特的《安魂曲》——音乐。

在不动的光里我动着双唇,也许我甚至高兴想讲的话并没有讲出来。
                (伯克利,1965)
那些通道

我打着火把探踏那些通道
听见水滴在破石板上。
深山里面。壁龛上是我朋友们的半身像,
他们的眼睛是大理石雕的。只有光和影
在他们脸上投下了一丝短暂的生活的苦笑。
再往里走,走进了通向黑暗深处的曲径,
那里没有什么地下精灵,只有我脚步的回声,
直到火把熄灭了,就在那没人知道的拐弯处,
我注定要在那儿变成石头。
而在入口处,它为一次滑坡所堵塞,很快被忘记了,
在一条从冰河泻下来的溪流旁的枞树林里
一头母鹿将分娩她长斑点的小鹿,空气将
对别人的眼睛,像从前对我的眼睛一样,
展开那缠结的长叶子的螺旋体。
早晨的每一样欢乐又被发现了,
还有从大果园摘下来的那颗苹果的每一口品尝。
于是我可以宁静地离开我爱过的一切。
地球上还会有水槽,双耳酒罐,黄铜枝形吊灯。
有朝一日,当一群追熊的猎狗
闯进了一个裂口,遥远世代的人们
破解了我们留在壁上的劲瘦的字母时——
他们将骇然发现我们知道那么多他们自己的欢乐,
尽管我们不足道的宫殿已经变得那么没有意义。
             (俄勒冈-伯克利,1964)

一个故事

现在我想讲米德尔的故事;我且放进一点寓意。
他倒霉碰上了一头灰熊,又凶又猛
经常从小屋的檐下撕抢鹿肉吃。
不仅如此。他不理人,也不怕火。
一天夜里,他开始捶门了,
还用爪子打破了窗,于是人们蜷成一团,
把猎枪放在身旁,等待着黎明。
晚上他又来了,米德尔近距离射中了他,
射在左肩胛骨下面。他于是又跳又跑,
跑得像一场风暴:一头灰熊,米德尔说,
即使被射中了心窝,也会不停地跑,
一直跑到倒不来。后来,米德尔沿着血迹
找到了他——他这才懂得了
这头熊的古怪行为的真实原因:
这畜牲的口腔给脓肿和龋齿烂掉一半。
成年累月的牙痛啊。一种不可言喻的痛楚,
经常逼得我们胡作非为,
使我们产生盲目的勇气。我们没有什么可丢失,
我们走出了树林,未必希望
天下会下来一个牙医把我们治好。
              (伯克利,1969)

Veni Creator

来吧,圣灵,
使草披靡或者不,
出现在火舌中我们的头颅上面或者不,
在收干草的季节或者当人们耕作在果园里或者当雪
掩盖了西埃拉.内华达山脉的残废枞树的时候。
我不过是一个人:我需要看得见的符号。
我构建抽象观念的楼梯,容易疲劳。
你很清楚,我多次要求,教堂里的雕像
为我抬起它的手,只一次,仅仅一次。
但我懂得符号必须是人形,
所以在人间任何地方叫一个人,
可不是我(我毕竟还有点体面)
让我在望他的时候对你感到惊异。
             (伯克利,1961)
当月亮

当月亮升起来,穿花衣的妇女漫步时
我被她们的眼睛,睫毛,和世界的整个安排打动了。
依我看来,从这样一种强烈的相互吸引里
终归会流出最后的真理。
              (伯克利,1966)
多么丑啊

多么丑啊,那些老家伙,连同他们
长在胸口和肚子中间凹窝里的毛,
因坏牙而引起的愁思,烟草的臭气,
以及他们肥胖而又有经验的微笑。

他们洗着牌,吹着年轻时
流行的探戈舞曲,追忆着
球赛和阳台和丛林里的冒险。

人们很可能会怜悯
和他们鬼混的女人们,她们
无疑是为某种急需所迫。

但他们却同样值得怜悯,
因为他们和那些女人鬼混,
那些漂亮的发臭的水仙,
如果你摇晃她们一下,喉咙里就格格一串干笑,
满肚子是放荡的算计。
然后她们到镜子面前去梳自己的头发。
                 (蒙格龙,1959)
在路上

传唤什么东西?传唤什么人?全能的上帝,你盲目地
穿过羊毛似的烟霞的天边,

那滨海省份的堡垒上面铜色鳞甲的海市蜃楼,

穿过燃烧在河床上的藤蔓的烟雾或者穿过朦胧教堂的
蓝色的没药树,

向永远为话语所掩蔽的达不到的小山谷,那里我们两
个裸体跪着,为一个不真实的春天所净化。

没有智慧的苹果,在漫长的环行路上,从地面到天空,
又从天空到陶工的泥土的干了的血。

被剥夺了预言的继承权,中午在一棵比任何希望更坚
强的松树下面吃着面包。
           (圣.-保罗-德-旺斯,19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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