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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罗斯特长诗:雪
来源:中国艺术批评 译者:徐淳刚   发布时间:2009-6-16


三个人站立着,听狂风呼啸
片刻间,风卷着雪凶猛地撞击房子,
然后又鬼哭狼嚎。科尔夫妇
本已上床睡觉,衣服头发尽显凌乱,
莫瑟夫因裹着长毛大衣,看着更矮小。

 

莫瑟夫首先开腔。他将
手中的烟斗伸过肩头向外边戳了戳说:
“你简直能看清那阵风刮过屋顶
在半空中打开了一卷长长的花名册,
长得足以把我们所有人的名字写上去。——
我想,我现在得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她
我在这里——现在——等一会儿再出发。
就让铃轻轻响两声,要是她早睡了
但她够机灵,那就不必起来接听。”
他只摇了三下手柄,就拿起听筒。
“喂,丽莎,还没睡?我在科尔家。是晚了。
我只是想在回家对你说早上好
之前,在这儿对你说晚安——
会的——我知道,但是,丽莎——我知道——
会的,可那有什么关系?剩下的路
不会太糟——你再给我一个小时——哦,
三个小时就到这儿了!那全是上坡路;
其它都是下坡——哦,不,不会踢溜爬扑:
它们走得很稳,简直不慌不忙,跟玩儿
似的。它们这会儿都在棚里。——
亲爱的,我会回去的。我打电话
可不是让你请我回家——”
他似乎在等她不情愿地说出那两个字,
最终还是他自己说了:“晚安!”
那边没有应声,于是他挂断了电话。
三个人围着桌子,站在灯光下
低垂着眼睛,直到莫瑟夫又一次开口:
“我想去看看那些马咋样啦。”

 

“好,你去。”
科尔夫妇异口同声地。科尔太太
又补充道:“看过以后再决定——
佛瑞德,你在这儿陪我。让他留下。
莫瑟夫兄弟,你知道从这儿
去牲口棚的路。”

 

“我想我知道,
我知道在那里能看到我的大名
刻在牲口棚里,这样,即使我不知道
我身在何处,也知道我是谁。
我过去常这么玩——”

 

“你照看完它们就回来。——
佛瑞德?科尔,你怎么能让他走呢!”

 

“为什么不?那你呢?
你是不是要让他留下来?”

 

“我刚才叫他兄弟。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样叫他?”

 

“这不明摆着嘛。
因为你听周围的人都那样叫他。
他好像已失去了教名。”

 

“可我感觉那样叫有基督的味道。
他没注意到,是不是?那好,
至少,这并不表明我就喜欢他,
上帝知道。我一想到他有一大帮
不到十岁的孩子,就感觉很讨厌。
我也讨厌他那个芝麻大的邪恶教派,
据我所知,那个教派不怎么的。
但也难说——瞧,佛瑞德?科尔,
都十二点了,他在咱这儿已半小时了。
他说他九点离开镇上杂货店的。
三小时走四英里——一小时一英里
或者稍微多一点儿。这是怎的,
似乎一个男人不会走得这样慢。
想想看,这段时间他一定走得很吃力。
可他还有三英里路要走!”

 

“不要让他走。
留下他,海伦。让他陪你聊一聊。
那种人心直口快,说起来没完,
只要他自个谈起一件什么事,
别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充耳不闻。
不过我想,你能让他听你说。”

 

“这样的夜晚他出来干什么?
他怎么就不能呆在家里呢?”

 

“他得布道。”

 

“这样的夜晚不该出门。”

 

“他也许卑微,也许
虔诚,但有一样你要相信:他很坚韧。”

 

“像一股浓浓的旱烟味儿。”

 

“他会坚持到底的。”

 

“说得轻巧。要知道从这儿
到他们家,不会再有别的过夜处。
我想,我该再给他妻子打个电话。”

 

“别急,他会打的。看他咋办。
咱看他会不会再想到他妻子。
但是我又怀疑,他只会想着他自己。
他不会把这种天气当回事。”

 

“他不能走——瞧!”

 

“那是夜,亲爱的。
至少他没把上帝扯进这件事。”

 

“他或许不认为上帝跟这有关。”

 

“你真这么想?你不了解这种人。
他这会儿一定想着创造一个奇迹呢。
悄悄的——就他晓得,这会儿,他肯定想
要是成功了,那就证明了一种关系,
失败的话就保持沉默。”

 

“永远保持沉默。
他会被冻死——被雪埋掉的。”

 

“言过其实!
不过,要是他真这样做,就会让那些
道貌岸然的家伙又表现出
假惺惺的虔诚。但我还是有一千个理由
不在乎他会出什么事。”

 

“胡言乱语!你希望他平平安安。”

 

“你喜欢这个小个子。”

 

“你不是也有点喜欢么?”

 

“这个嘛,
我不喜欢他做这种事,而这是
你喜欢的,所以你才喜欢他。”

 

“哦,肯定喜欢。
你像任何人一样喜欢有趣的事;
只有你们女人才会做出这种姿态
为给男人留下好印象。你让我们男人
感到害臊,即便我们看见
有趣的决斗也觉得有必要去制止。
我说,就让他冻掉耳朵吧——
他回来,我把他全交给你,
救他的命吧。——哦,进来,莫瑟夫。
坐,坐,你那些马怎样啦?”

 

“很好,很好。”

 

“还要继续走?我妻子
说你不能走。我看就算了吧。”

 

“给我个面子行不,莫瑟夫先生?
就当我求你。或者让你妻子决定好了。
她刚才在电话里说什么?”

 

除了桌上的灯和灯前的什么东西
莫瑟夫似乎再没注视什么。
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活像一只
疙里疙瘩的白蜘蛛,他伸直
胳臂,举起食指指着灯下说:
“请看这些书页!在打开的书中!
我感觉它们刚才动了一下。它们一直
那样竖立在桌上,打我进来
它们就始终想向前或向后翻,
而我一直盯着想看出个结果;
要是向前,那它们就是怀着朋友的急躁——
你我心知肚明——要你继续看下去,
看你有什么感受;要是向后
那就是为着你翻过了却未能读到
精彩之处而感到遗憾。不要介意,
在我们理解事物之前,它们肯定会
一次次地向我们展现——我说不清
会重复多少次——那得看情况而定。
有一种谎言总企图证明:任何事物
只在我们面前显现一次。
如果真是那样,那我们最终会在哪里呢?
我们真实的生命依赖万物
的往复循环,直到我们在内心作出回应。
第一千次重现或许能证明其魅力——那书页!
它不能翻到任何一页,除非风帮忙。
但要是它刚才动了,却不是被风吹动。
它自己动的。因为这儿压根没有风。
风不可能让一件东西动得那样微妙。
风不可能吹进灯里让火焰喷出黑烟。
风不可能将牧羊犬的毛发吹得起皱。
你们使这块四平八稳的空间显得
安静、明亮而且温暖,尽管外面是
无边无际的黑暗、寒冷和暴风雨。
正是因为这样做,你们才让身边的
这三样东西——灯、狗和书页保持了自身的平静;
也许,所有人都会说,这平静
就是你们不可能拥有的东西,但你们却能给予。
所以,不拥有就不能给予是无稽之谈,
认为谎言重复千遍就成真理,也是错误。
我要翻一翻这书页,如果没人愿翻的话。
它不会倒下。那么就让它继续竖立。谁在乎呢?”

 

“我不是在催促你,莫瑟夫,
但要是你想走——哦,干脆留下。
让我拉开窗帘,你会看到
外面的雪有多大,不让你走。
你看见冰天雪地白茫茫一片对吧?
问问海伦,自打我们刚才看过以后
窗框上的雪又爬上去了多高!”

 

“那看上去像个
煞白煞白的家伙压扁了它的五官
并急急忙忙地合上了双眼,
不愿意瞧人们之间会发生
什么有趣的事,却由于愚蠢和不理解
而酣然入睡了,
或是折断了它白蘑菇般的
短脖子,紧贴着窗玻璃死掉啦。”

 

“莫瑟夫兄弟,当心,这神叨叨的话
只会吓住你自己,远远超过吓我们。
跟这有关系的是你,因为是你
要独自走出去,走进茫茫雪夜。”

 

“让他说,海伦,也许他会留下。”

 

“在你放下窗帘之前——我忽然想起:
你还记得那年冬天跑到这儿来
呼吸新鲜空气的那个小伙吧?——住在
艾弗瑞家的那个?对,暴风雪过后
一个晴朗的早晨,他路过我家
看见我正在屋外雪护墙。
为了取暖,我得把自己严严实实包围起来,
一直把雪堆到了窗台上。
堆到窗顶上的雪吸引了他的目光。
‘嘿!真有你的,’这就是他说的。
‘这样当你暖暖地坐在屋里,研究平衡分配,
就可以想像外面六英尺深的积雪,
在冬天你却感觉不到冬天。’
说完这些他就回家了。但是
在艾弗瑞的窗外,他用雪堵死了白昼。
现在,你们和我都不会做这种事了。
同时也不能否认,我们三个坐在这儿
发挥我们的想像力,让雪线攀升
高过外面的玻璃窗,这并不会使
天气变得更糟糕,一点也不。
在茫茫冰天雪地中,有一种隧道——
更像隧道而不像洞——你可以看见
隧道深处有一种搅动或震颤
如同破败的巷道边沿在风中
颤抖。那情形,我喜欢——真的。
好啦,现在我要离开你们上路了,朋友。”

 

“哦,莫瑟夫,
我们还以为你决定不走了呢——
你刚才还用那种方式说你在这儿
感觉自在呢。你其实想留下来。”

 

“必须承认,下这场雪够冷的。
而你们呆的这房间,这整幢房子
很快就会给冻裂。要是你们以为风声
远了,那不是因为它会消失;
雪下得越深——道理尽在其中——
你越感觉不到它。听那松软的雪炸弹
它们正在烟囱口上对着我们爆裂呢,
屋檐上也是。比起外面,我更喜欢
呆在房间里。但我的牲口都休息好了
而且也到说晚安的时候了,
你们上床歇息去吧。晚安,
抱歉我这不速之客,惊了你们的好梦。”

 

“你能来是你的运气。真的,
把我们家当作你中途的休息站。
如果你是那种尊重女人意见的人,
你就应该采纳我的建议
而且为你家人着想,留下不走。
但是,我这样苦口婆心又有什么用?
你所做的已经超过了你最大的
极限——如你刚才所说。你知道
继续走,这要冒多大的风险。”

 

“一般来说,我们
这里的暴风雪不会置人于死地。
虽说我宁可做一头藏在雪底下
冬眠的野兽,洞口被封死,甚至掩埋,
也不愿做一个在上面和雪搏斗的人。
你想想那栖息在枝头而不是安睡
在巢里的鸟吧。难道我还不如它们?
就在今晚,它们被雪打湿的身体
很快就会冻结成冰块。但是翌日清晨
它们又会回到醒来的树枝上跳跃,
扑闪着翅膀,叽叽喳喳欢唱,
仿佛不知道暴雨雪有什么意义。”

 

“可为什么呢,既然谁都不想让你再走?
你妻子——她不希望。我们也不,
你自己也不希望。其他还会有谁?”

 

“让我们不要被女人的问题难住。
哦,此外还有”—— 后来她告诉佛瑞德
在他停顿那会儿,她以为他会说
出“上帝”这个令人感到敬畏的字眼。
但他只是说“哦,此外还有——暴风雪。
它说我得继续走。它需要我如同
战斗需要我一样——如果真有战斗。
去问问随便哪个男人吧。”

 

他撂下最后一句话,让她
去傻不楞瞪,直到他走出门。
他让科尔陪他到牲口棚,送送他。
当科尔回来,发现妻子依然
站在桌边,靠近打开的书页,
但并不是在读它。

 

“好啦,”她说: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应该说,他有
语言天赋,或者,能说会道?”

 

“这样的人从来就爱东拉西扯吗?”

 

“也许是漠视人们所问的世俗问题——
不,我们在一小时内对他的了解
比我们看他从这路上经过一千次
了解的还要多。他要这样布道才好呢!
毕竟,你不并没真想留住他。
哦,我不是在怪你。他总是
让你插不上嘴,但我很高兴,
我们不必陪他过一夜。他就是留下
也不会睡觉。芝麻大的事也会使他兴奋。
可他一走,咱这里静得像座空荡荡的教堂。”

 

“这比他没走又能好多少呢?
我们得一直坐这儿等,直到他安全到家。”

 

“是么,我猜你会等,但我不会。
他知道他的能耐,不然他不会走的。
我说,咱们上床吧,好歹休息一会儿。
他不会折回来的,既就是他来电话,
那也是在一两个小时以后。”

 

“那好。我想
我们坐在这儿陪他穿越暴风雪
也是白费油蜡。”

 

- - - - - - - - - - -

 

科尔一直在暗处打电话。
科尔太太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她打过来的还是你打的?”

 

“她打的。
你要是不想睡就起来好了。
我们早该睡了:都三点多了。”

 

“她说了一会儿了?我去
把睡衣拿来。我想和她说说。”

 

“她只说,
他还没到家,问他是不是真走了。”

 

“她知道他走了,至少两个小时了。”

 

“他带着雪铲。他得铲雪开路。”

 

“天,为什么我刚才要让他离开呢!”

 

“别这样。你已尽力
留过他了——不过,你也许没
下老实挽留,你倒是希望他有勇气
违反你。他妻子会怪你的。”

 

“佛瑞德,我毕竟说过!不管怎样
你不能离了我的话而胡乱理解。
难道她刚才说的意思就是
要怪我?”

 

“我对她说‘走了,’
她说,‘好啊,’接着又‘好啊’——像在威胁。
然后声音低低地说:‘哦,你,
你们为什么要让他走呢?’”

 

“问我们为什么让他走?
你闪开!我倒要问问她为什么放他出来。
他在这儿的时候她咋不敢说呢。
他们的号码是——二○一?打不通。
有人把话筒撂下了。这摇柄太紧。
这破玩意儿,会扯断人的手臂!
通了!可她已撂下话筒走了。”

 

“试着说说。说‘喂!’”

 

“喂。喂。”

 

“听到什么了?”

 

“听到一个空房间——
真的——是空房间。真的,我听见——
有钟表声——窗户咔嗒响。
听不见脚步声。即便她在,也是坐着的。”

 

“大声点儿,她或许会听见。”

 

“大声也不顶用。”

 

“那就继续。”

 

“喂。喂。喂。
你想——她会不会是出门去了?”

 

“我担心,她可能真出去了。”

 

“丢下那些孩子?”

 

“等一会儿再喊吧。
你就听不出那门是不是敞开着
是不是风吹灭了灯,炉火也熄灭
房间里又黑又冷?”

 

“只有一种可能:她上床了,
要么就是出门了。”

 

“哪一种情况都不妙。
你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你认识她?
真奇怪,她不想和我们说话。”

 

“佛瑞德,你来,看你能不能听见
我听见的那种声音。”

 

“感觉是钟表响。”

 

“就没听到别的?”

 

“不是说话声。”

 

“不是。”

 

“啊,我听见了——是什么呢?”

 

“什么?”

 

“一个婴儿的哭声!
听起来真凶,虽然感觉异常遥远。
当妈的不会让他那样哭的,
除非她不在。”

 

“这说明什么?”

 

“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她出门去了。
不过,我想她没出去。”他们
就地坐下。“天亮以前我们毫无办法。”

 

“佛瑞德,我不允许你想到出去。”

 

“别出声。”电话突然响了。
他们站了起来。佛瑞德抓过话筒。
“喂,莫瑟夫。这么说你到了!——你妻子呢?
很好!我问这干吗——刚才她好像不接电话。
——他说刚才她去牲口棚接他了——
我们很高兴。哦,别客气,朋友。
欢迎你下次路过时再来看我们。”

 

“好了,
这下她终于得到他了,尽管我看不出
她为什么需要他。”

 

“她可能不是为她自己。
她需要他,也许只是为了那些孩子。”

 

“看来这完全是虚惊一场。
我们折腾这一夜难道只为让他觉得好笑?
他来干什么?——只是来聊聊?
不过他倒是打来电话告诉我们正在下雪。
要是他想把我们家变成往返城镇
中途休息的一个咖啡厅——”

 

“我想你刚才太过担心了。”

 

“难道刚才你就不担心?”

 

“如果你是说他不太为别人着想
半夜把我们从床上拉了起来,
然后又对我们的建议置之不理,
那我同意。但是,让我们原谅他。
我们已分享了他生命中的一个夜晚。

 

你敢不敢打赌,他还会再来的?”

 

(徐淳刚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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